Jinan – 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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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抵达了济南西站。像国内这些年来落成的许多高铁站一样,它以其明亮而巨大的空间彰显着所在城市无意掩饰的雄心。出站来,早春清冷的晚风一阵阵吹来,空旷的场地上几乎看不到车,眼角能看到几株瘦弱而尚未长成的树木,仿佛只是为了衬托远近这些人工建筑的巨大:一朵半径数米的钢雕荷花(济南市花)、六座酒樽状的高层建筑,远远的中轴线上据说还要投资上百亿建造“齐鲁之门”双子塔,两翼则是六辆铜车马雕塑(它倒是不介意“六驷”谐音所隐含的别指)。看地图才知这里名为“礼乐广场”,它的规划、景观符号和视觉冲击无疑能让人联想起许多,但就是不大像一个火车站的站前广场。

站在这里,一霎时好像感觉自己走错了地方,远近也看不见公交车站或出租车上客点,我的踌躇很快被一个黑车司机发现,过来招揽我上车。到泉城广场18.8公里,按里程计算37.8元,他开价80元——后来他以不能找零为由,建议不如就按100元计算,反正他可以多给我一些定额发票。“走吧走吧,”他催促我,“这儿空旷,离城区太远,现在又是换班的时候,没车子过来的。”

从西站向老城开去,暮色渐上,两边是成片的新城,极少看到灯火亮起。一问,这里的新楼盘均价只六七千元,我略感惊讶,这在省会城市中也并不算高。司机看了我一眼说:“但这是郊区啊!而且就算六七千也买不起。济南消费低,可收入也低。月薪五千左右算中等,七八千那就绝对是上游了。像我这样,去摆摊吧,你说一天能挣多少钱?几十块钱,两百块了不得了,大家都想挣钱,还被人撵。我以前开出租车,每月交四千,我想把车转让都没人接你知道不?挣点钱不容易啊。现在我自己开车,自由,我出去开大车,一天也能挣三百块,开出租车一天能有一两百不错了。我现在俩孩子,男孩初中,女孩小学,一个月四五千不够花。夫妻俩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吧,那买房子哪里够?”

市郊的路上,不少房子都在拆,我顺口说,这些年济南变化也很大吧。这至少是许多城市的当地人都会感到愉快的一个话题。他嗯了一声说:“城市大了,楼高了,像刚才西站那块儿,以前都是很荒凉的地方。”但现在,城里东西横贯的泺源大街也越发拥堵了,以至于我们在路上塞了很久。司机解释说,济南老城不大,又是东西长条形的,干道不多,很容易就堵上了。说到这,他又骂了一通当地官员(虽然他对“我们山东的路是全国修得最好的”这点很自豪),这也是各地司机通常都有的,何况我几年前也的确听说过,济南当地的官员中午常常群饮,喝得许多机关下午都不上班。当我问他,那为何不向北发展?他唉了一声说:“济南这些年都是往东西两侧发展,现在主要是往东——没办法,往北是黄河,往南是山,对岸齐河,人家德州不愿意划给济南啊,老百姓也不愿意去,过桥费20呢。当官的迷信哪,老祖宗信佛嘛,‘东盛西落’,是这么说吧,都往东南发展。”他说的未必是事实(因为向东可以和章丘市连片),但自来跨长江两岸的城市并不少,跨黄河两岸却似乎只有兰州。从地图上看,黄河北岸就像是济南的浦东新区,也的确动过这念头(郑州同样讨论过跨黄河发展多年了),二十多年前便试图北向发展,但1989年德州以齐河县境内的两大引黄干渠是德州市农业灌溉的主要来源为由,坚拒了行政区划调整,结果是:济南原本想要齐河、济阳两县,最终得到的却是济阳、商河两县,之后也没怎么用上,还是向东西两端不断延伸。

我上一次来济南,还是在十五年前。间隔这么久的时间,大概去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不难感受到巨大的时空变化。那次大概也因是在深秋季节,很难看到绿色,景象颇觉有几分萧索,街上总似有些尘土,在高楼上看出去,灰蒙蒙的天际下仿佛身处一个衰败的工业城市。那时也年轻,一心想去看一眼黄河,颠簸了一路终于到北郊的泺口,满地无人打扫的落叶,登上四五米高的河岸,远远地看到天底下平平的大地上,一条缓慢流淌的深黄色河流,河面上架着浮桥,一些车辆缓缓驶过。那时心里微微失望。没想到黄河河道如此狭窄,看上去还不及黄浦江宽。那一晚住在经三路的珍珠大酒店,和同事在最高处的30层旋转餐厅用餐,两人吃了不少,才120元;只记得那个餐厅旋转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底下的城市似乎早早便已熄灯入睡。

这次来,的确发现了许多显而易见的变化:林立的店铺;翻新的泉城广场;有许多高层建筑看得出来都不超过十年;夜间灯光明亮;不远处世茂集团的商厦外,竖着一尊8米高的招财猫。当然,这次的银座索菲特酒店也好了许多倍,在49楼旋转餐厅俯瞰全城,从千佛山到大明湖、泉城广场,至少那种城市的气象是不同了,可想这些年也花大力气整治过。只不过毕竟是北方,早春路两侧树木未绿,总还是有几分灰扑扑的,路边也种着许多似是李树,白的粉的开了一路。司机也问我因何而来,出差还是旅游?不过未等我回答,他又说:“济南没什么本地企业,都不强,还不如下面烟台、济宁那些县市。你要说来旅游,很少人会专程来啊,济南就三个地儿: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没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你说大明湖,那乡下看来就是个大碗嘛,还不如我家门口的水库大,它能比杭州西湖美?青岛去的游客才多,是吧?”不过他笑笑说:“在上海赚了钱,到济南来消费,这倒是挺好的。”

济南其实还是很值得一看的。只是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它大概也并未自视为“旅游城市”,在经历了老城一轮又一轮的破坏之后,许多景点都变成了孤立的碎片(当然绝非只有济南如此),而另有许多则是近年来才被意识到是“景点”。1958年初毛曾说过:“南京、济南……的城墙拆了我很高兴。”他嘲弄心疼古迹的知识分子:“有的人为了拆城墙伤心,哭出眼泪,我不赞成。”济南现在的确看不到城墙了,在1978年后又秉持着一种粗暴的发展主义而毫不惋惜地继续摧毁老城,一个著名的事件,是德国建筑师Hermann Fischer设计、1912年落成的老济南站,于1992年被拆除,如今在表现老济南的明信片“百年商埠”系列中,它被看作是一场灾难:这座经典建筑“曾是亚洲最大的火车站,作为昔日济南的重要象征,目睹了商埠乃至整个济南的变迁,1992年新火车站建设被拆,成为了济南人永远的遗憾”(《画说济南》张国华水彩作品)。1907年创建的宏济堂药店,在1996年的泉城路改造中被拆除,到2007年12月才回迁。这种城市景观观念上的转变,或许可以用2003年9月趵突泉复涌为分界:大致在此之后,对这些老城景观记忆的修复日益重视起来。在济南的许多景点中,都不难发现有许多都是这十多年来修复、维护或标记的结果,尤其是近几年。大明湖扩建工程是2007年启动的,次年恢复重建52米高的超然楼;湖边石刻曾巩《齐州北水门记》是在2010年;钟楼寺钟楼台基是2013年列入保护的;县西巷的大批传统民居,看标牌都是2013年12月20日公布的;娥英河边墙上刻画的《鹊华秋色图》,也是2013年10月完成的。

大抵一个城市在经济腾飞之后,便开始试图寻回自己历史上的美好记忆,并将之合法化——连妓院也可以作为城市繁华的证明,半殖民地的经历则重新解释为早期摩登。从这一意义上说,济南在这十几年里,大规模地重写了城市的历史记忆——固然在这一点上,倒是延续了毛时代的做法。大跃进时,济南不仅拆除了城墙,且废丁公祠(原纪念丁宝桢,即1869年在济南斩杀大太监安德海的那位)建李清照纪念馆(1959年)、改李公(李鸿章)祠为辛弃疾纪念祠(1961年),“济南二安”(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辛弃疾字幼安)这两位乡贤自此取代晚清名宦而成为这座城市最受推崇的人物。虽然李清照一生并未在济南定居过(据徐北文2004年考证),但并不妨碍趵突泉景区内的漱玉泉碑文解释:李清照的“《漱玉集》以此泉命名,一代词人李清照曾经在这里梳洗打扮,构思词章”。这位女词人祖籍济南,但出生于章丘,在青州居住二十年,晚年流寓金华,而今这三地也都有她的纪念馆,然而如果看济南的“易安旧居”,仿佛让人感觉她的整个早年时代都是在济南度过的——与金华八咏楼里对李清照的纪念侧重于其晚年不同,在这里的四组蜡像则有三组都是刻画其早年生活的。辛弃疾纪念祠则虽名为“祠”,但无祭祀不知何以为祠?那倒不如说是另一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推崇李清照和辛弃疾,并不意味着某种文化实践,倒不如说是把他们当做某个象征而博物馆化,改造成符合现代价值观的形象(特别是“爱国”)。因此那往往是分裂的:就像毛可以既喜爱辛词和古典史籍,又摧坏传统文化。

虽然现在的济南城基本是明清两代奠定的基础(济南本身也直到明初的1376年才成为山东省会,此前山东的政治中心一直在临淄-青州一带),“泉城”之名也应起于此时,但它最乐于想起的过往时光似乎是宋代。那时济南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州郡——齐州历城县,但李清照、辛弃疾、周密都与这一时期有关,而大明湖边的曾公画壁、南丰祠也处处将这一胜迹归功于曾来此任职的宋人曾巩(但“南丰戏楼”也始建于清末,是“山东境内保存最好的清代戏楼”)。宋代以前济南仅是不甚知名的小地方,可堪攀附的大抵只有虞舜文化,如娥英河、娥英祠(在趵突泉景区内)、舜耕山等——因为传说舜帝曾躬耕于历山,历山便是现在济南南郊的千佛山,济南因此才得名“历城”、“历下”。明清两代名人得到纪念的似乎只有刘鹗和铁铉——前者是因为在《老残游记》中对大明湖的著名描写,后者的忠节事迹则被改写为爱国主义,在铁公祠内,刻着铁铉三十二代孙1995年所言:“凡我铁氏后人,一定要忠于国家、忠于人民,为全民族安定团结,为国家繁荣富强,鞠躬尽瘁,努力奋斗。”按史书所载,铁铉本是明初的色目人,但他的铜像完全看不出和汉人有何区别。现在的李清照形象与明清时济南人观念中的自然也全然不同,她那时被尊为“藕神”便说明了这一点——大明湖畔至今仍有“藕神祠”,立着李清照的彩绘藕神雕像,因为她词里曾写“误入藕花深处”。

在公开展示的景观与现实之间,常显露出明显的断裂、脱节甚至矛盾,有时甚至产生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在娥英河边巨大的《鹊华秋色图》(号称是“目前世界上最长的一幅玻璃雕刻壁画”)上,图解特意点出是“赵孟頫四十二岁时为流寓吴兴的济南词人周密思乡释怀而作”,表现的是“当时济南北郊的田园风光”——画面上这座历史上一度名著于世的华不注山,现在你去机场的路上也会经过,当然,田园风光是看不到了,只有一片连绵数里的瓦砾,标牌上写着:“拆迁是为了更好的建设,拆迁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华山片区宣”。趵突泉公园里的漱玉泉据说明与李清照有关,但不知何故,泉内水底落满了硬币,甚至还有纸币,而大明湖内的“感应井泉”也是如此。景区的官方叙述是一套,而游人体会又是另一套,前者与现实生活好像根本没关系。清早在趵突泉公园内的戏台下几乎全是老人,他们期待着半小时后豫剧开场——因为60岁以上免票入园,因此在园内几乎就只看到老人和游客,极少见到本地的中青年人。再往里去,则是一群跳舞的中老年妇女。在杜康泉边有个泉水直饮点,一堆人在那拎着壶准备打水,旁边的标牌上写着:“直饮水仅供游客使用,请勿洗手或洗涤物品”,“敬告:请勿携带各种渔具、渔网等捕鱼工具,水桶等打水容器及各类宠物入园。谢谢合作!”下面还配着英文,好像也有外国人这么做似的。不管景区导览上如何声称、广播里如何一遍遍地播放着令人不快的种种管理条例,在市民眼里,那些大概也不外只是个大公园罢了,只有那些愚蠢的外地游客才会花钱买门票,一本正经地把它们当作是“景点”和名胜,仿佛那是值得认真凝视的某个客体。

和每个普通人一样,城市景观所刻写的记忆也是有选择的。但将这座城市近代的开埠经历从“半殖民地”的话语改成“百年商埠”,这的确还是个很大的转变。晚清时的济南是对抗和阻止西方力量渗入的堡垒,当时的一位传教士说:“直到义和拳之乱,济南府是这个帝国中最保守的城市之一,对外国的任何东西都有一种明显的厌恶。外国人和中国官员之间没有来往……同时民众也(对外国人)持非常敌视的态度。”据美国学者鮑德威(David D. Buck)回忆,直到1974年他到访济南时人们对老外还是颇不习惯的,他当时在城里漫步,“人们盯着我看,但没有人跟我说话,只有一群孩子尾随了我一会儿并奚落我”,宾馆的人抱怨说接到许多电话,“说有一个外国人在城里闲逛而无人陪伴。”1900年,在济南的外国人包括儿童在内不超过15人。现在,1904年的自开商埠,被视为济南自发探索城市现代化的关键,这段经历已因纳入城市的繁华记忆而被合法化了。从“老济南”相关的书籍和明信片来看,怀念当时的摩登以及西方人建造的建筑,都不必再担心受指责了。在济南受推崇的极少数现代人物之一的老舍,当初其实也是受基督教的齐鲁大学之聘而来到这个城市,并写下《济南的冬天》等名作的。不过,1933年济南的427,000人中,欧洲侨民仅有300人,而人数多得多的日本侨民(达2,000多人,仅次于上海、青岛、天津,北平仅1200名日本侨民)则几乎不被提起。这座城市似乎仍隐伏着对日本人挥之不去的怨恨,在大明湖边一块刻着“友谊树”的碑上,写着和歌山县知事饭谷志良1984年所题,但好几处字迹看来都被凿过。只有一年一度的济南樱花节或可让人联想起日本——这倒与青岛有几分相似,青岛现在弥漫着一种对17年德据时代欧式现代化风格的怀旧气氛,但它虽然有着全国最大规模的樱花树林,却不大会提及那是日据时代留下的。

济南在城市景观上的重要自我形象是“好山水”。济南人也乐于借用七百年前诗人元好问的诗句“羡煞济南山水好”、“有心常做济南人”来强化这一印象。这个“济南”指的是“老济南”——在城市尚未扩张之前,济南城南有千佛山,城北有大明湖、黄河,环绕以娥英河和七十二泉,堪称一方胜境,虽然1923年来游的康有为也曾认为济南现址不合风水的基本原则,理应迁移。不过现在的环城河的确还是很宜人的,清早不少老人在初绿的柳荫下垂钓,河水也很清,景区的导览牌上写着,这能让游人“不出城郭而获山水之怡,身居闹市而有林泉之致”。1907年经行济南的俄国汉学家米•瓦•阿列克谢耶夫曾写,济南千佛山“到处都是佛寺和古树,不失为游览休闲的好去处”。可见想见,早先济南城的布局正是山水交映。

或许正由于缺水的缘故,北方的城市对“水”尤为注重。济南“好山水”的形象也不能掩盖一点:这座城市的水源(尤其饮用水)并不丰沛。它的别称“泉城”本身就耐人寻味,清初济南居民因井泉咸苦,常窖藏雪水或雨水,沉淀澄清后用烧红的煤炭消毒饮用。在趵突泉观澜亭边有一方碑,上刻“第一泉”,但事实上,它与北京玉泉都是在清代才被题为“天下第一泉”的,按唐人张又新《煎茶水记》所载陆羽口授的天下二十名水,除第二十为雪水外,十九种水全在南方。如今,“济南”与“趵突泉”已连为一体,以至于当趵突泉在2003年时隔548天复涌之后,仿佛忽然缓解了全城的焦虑感,新闻中特意点出,那并非“人工喷泉”。趵突泉和大明湖对这座城市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了水源本身,而已上升为某种文化符号、象征甚至灵魂。

像北京颐和园和承德避暑山庄一样,济南趵突泉和大明湖的景色布局,似是有意识的“北方风景的江南化”,看上去总像是对某个南方原型的致敬。身为南方人的刘鹗在《老残游记》中倒认为更胜江南:“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在大明湖边走走,很容易让人想起杭州西湖和扬州瘦西湖——和后者更像,包括黄色琉璃瓦状的画舫和乾隆南下的传说;但湖中名士岛(取自杜诗:“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等则像西湖的三潭印月和阮墩环碧,超然楼多少近似于雷峰塔,而西湖有白堤、苏堤、杨公堤,这里也有曾堤,各以整治湖沼的地方官姓氏命名。当然,它在整体上仍是北方的感觉,更接近于北京的清代园林——附带说一下,虽然大明湖清代以来是位于老城北面(大概也因北方属壬癸水,湖北岸小丘上且建有北极阁),但在历史上它和北京颐和园昆明湖一样,都曾被称为“西湖”;大概也因它原在城西北,才被更名为“大明湖”,因为按五行来说,一般城北的湖池多被称为玄武湖、黑龙潭等,但像北宋开封城西北的湖便被称为“金明池”,金属西方,或许巧合的是,大明湖是在金代才由“西湖”改名的。

现在的大明湖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它既是古典园林,又是公共空间(但只有东、南两面开放),还是高档会所,以及游乐场。湖边的古装摄影全是清代旗人服饰——被戏说的乾隆南巡及还珠格格,也许是济南这里唯一受欢迎的清代往事,虽然照片上的“乾隆帝”,其相貌装扮大概足可让乾隆本人气得在棺材里翻身。大明湖的西、北两面现在是收费景区,其内充满了时空交错的感觉:入门是毛1929年所作的《采桑子·重阳》(不知和大明湖有何关系)碑文,然后是一个占地颇大的儿童游乐场;湖边大幅广告上喷绘着“大明湖海底世界”,由国家花样游泳队表演,并提供如下“体验服务:海底求婚、海底婚礼、海底婚纱摄影、体验潜水”——大明湖的平均水深是2米。旁边缠绕着塑料藤蔓的铁秋千架上挂着那幅济南城最著名的对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横额“大明湖”,旁边地上的牌子上一行小字:“取景道具,每人2元。”一个卖“印象济南”纪念品的邮报亭印着一个古装少女的照片,底下是几行免责声明:“1、‘夏雨荷’为小说人物,其是否真实存在无从考证,2、本图像人物形象并不代表‘夏雨荷’本人真实相貌。”

在一百多年前刘鹗写《老残游记》的时代,在湖岸边甚至能远眺千佛山及其倒影:“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那时大明湖几占济南府城的四分之一大——1890年济南城区5.1平方公里,大多为6500米长、10米高的围墙所包围,在省城中虽不算小,但仅及北京的十二分之一。18世纪末济南城仅有5万人,1837年为12.8万,清朝覆亡前夕为25万,但直到1953年也只有68万。老残眼里的济南城,现在对这座城市而言几乎像是一个失落的桃花源世界,就像《鹊华秋色图》一样代表着它最美好的记忆,因此而被人反复提及。在那之后的现代化进程中,它不仅渐渐地丧失了这些山水交映的景观(如今在大明湖边无疑是看不见千佛山的倒影的),而且还开始落后于同省的另一座城市——青岛。

近代早期的其他游人对济南的描绘不那么友好。米•瓦•阿列克谢耶夫在《1907年中国纪行》中承认,济南府“这里的生活比北京要热闹得多,人也更善于交际”,这位俄国汉学家虽然迷恋中国,但还是含蓄地批评:“如同其他的省会城市一样,济南府既有美丽的建筑(木制),也有肮脏和破烂的街区。”几乎在同一时期游历中国的日本人宇野哲人倒是在《中国文明记》中称赞:“济南有所谓工队,每日清晨清扫污秽,故而清洁,而开封无此种设备,所见之处,污秽不堪。”不过在民国时期,济南给外人的印象大抵是“济南居民的典型住宅仍然是昏暗的、泥土地面、茅草屋顶、没有自来水或公用户外厕所”,“济南拥挤的街道和肮脏的叫卖小贩,仍然在到访者的脑海中留下中世纪或乡村集镇的印象”(《中国的城市变迁:1890-1949年山东济南的政治与发展》)。Edgar Snow称济南是“手推车之城”(barrow city),直到1933年济南都还没有卡车,只有25辆公交车。据1938年的《济南市图绘》上日文短笺注明:“城中街巷颇有污秽之处,然主要道路均经铺装,即雨天出行亦无泥泞之事。当地土著形容粗朴,未见美人。”

如今,济南老城也终于被迟迟承认了其蕴藏的文化价值和经济潜力。大量的老建筑被翻新、改造或纳入保护,围墙外挂着大字:“县西巷民俗文化街”。就在这两天,清明节期间据说老城的芙蓉街涌入20万游人,以至于不得不出动大量警力维持秩序。一些老房子外已挂上了保护标牌,诸如“后宰门同元楼饭店及后宅传统民居”,只是旁边几乎无一例外地贴着住户的告示:“居民住宅,谢绝参观”。一些艺术品店、酒吧、餐馆等已经开始在老街巷里出现,按围墙外横幅上的宣示,市府是想建设成“新街坊”——想来是把旧城改成上海新天地或成都宽窄巷子这样的意思吧。

“老济南”的重新发现,不管如何有争议,在某种程度上也总意味着当地正经历着传统记忆的复苏,而那又往往伴随着传统的复兴与发明。在趵突泉景区内现有尚志书院,而大明湖边遐园内也有尼山书院国学讲堂,而在旧山东省图书馆边,竟还有一处“奎虚射圃”,清早几个人在那里练习射箭,旁边的联语写着:“发而不中;反求诸己”,横额是“正射必中”。虽然各处景点极少香火祭祀,但隐隐感觉此间那种传统文化中的伦理气氛特为浓厚,趵突泉景区内娥英祠匾额便是“孝友齐家”,而北极殿后还有一座“启圣殿”,横额大书“父母天长”四字,听旁边导游介绍这又名“父母殿”,“北方仅此一座,这里是不烧香的,挂长寿牌,为父母祈福”。大概也因此,这里的旅游口号“好客山东”也带着某种伦理价值色彩。虽然此地总以“齐鲁”并称,且济南古称“齐州”,但这两千年来,主宰山东的无疑是鲁文化,其简称为“鲁”并非偶然,那种带有海洋色彩、偏重鱼盐之利的齐文化,如果实在要说,也是在胶东更多一些。那句“好客山东:文化圣地,度假天堂”的口号,对外省的一般游人而言,大概是一分为二的:鲁西是“文化圣地”,胶东沿海的青岛、烟台、威海才算是“度假天堂”吧。而对济南来说,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宣示,倒不如说是折射出这座城市的一个全新经历的焦虑感。



Source : Douban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