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trip to Qinghai – 青海之行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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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法莲华经》有“化城喻”,说的是佛见修行者追求真理辛苦,便化现出一座可以依止的城池让他们住,这城池肯定不是真理,乃是一种权宜之计。时机成熟,佛就会把这化城毁掉,让修行人继续前行。不过这个比喻里似乎包含着更为丰富的信息:佛给的“化城”,你是当真还是不当真?这似乎又是一个难题。

 

 

此番青海之行的缘起,是因为某藏传佛教某活佛前世灵塔先前被焚,此番经批准将携带弟子将近百人回其祖庙捐款重修灵塔。对于大多数佛教徒而言,“化城”是必不可少的,所以,烧了就必须再建一座。一天,忽接到活佛弟子晏哥电话,问我是否想同去,我以事出仓促推脱,但晏哥同学王哥希望我去,表示费用不必考虑。故得以随行。

 

 

晏哥早有拉我皈依喇嘛教之意,对我迟迟不愿“依止”于其上师,总是耿耿于怀。彼对其团体宗教以及其给自己带来的身份感十分看重。生活在这个让人感到很不安全的世界上,到宗教团体中去寻求归属感本是很可理解的。不过,建立在寻求归属感基础上的宗教信仰却很容易走偏。正如《四书 大学》所言:“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我观察到,许多人的宗教信仰由于基于寻求归属感的需要,最后忘记了宗教的核心精神,把那些个衍生出来的、甚至于与那核心精神格格不入的东西看得很重,可悲地滑落到偶像崇拜的深渊之中。宗教给他们带来的不是解脱,反而成了一种捆绑。其实,对于藏传佛教,我并非抱有什么成见(时下某些佛教界人士对喇嘛教颇有微词),只是我所理解的信佛,乃是信解佛的教导,非信仰被当做偶像的“佛”或“上师”,此即佛教所谓“依法不依人”。然喇嘛教素来强调“依止上师”,这一教义与当前人们出于不安全感而寻找归属的需要一结合,个人偶像崇拜之风的盛行也就不可避免了。故我一直以来,对于藏传佛教采取旁观的态度。曾有人劝我:“依止上师可以即身成佛”,我笑着回答:“佛者,觉者之谓也。不能在人世生活中格物致知、尽人之性,而靠他人提携迅速成佛,岂非偷觉悟的懒、开觉悟的后门乎?”此人闻言,意甚怏怏。不过此番随车进入藏区,则对喇嘛教依止上师的习俗乃至整个藏传佛教的产生“土壤”有了新的理解。

 

 

车窗外雨中茫茫的草原就像展开的巨大的画幅、一眼望不到头。时值盛夏,阴寒之意也还是凛凛袭人。百里之间,也看不到一个城镇。只见远方星星点点的牦牛,在那里冥然地吃着草、也不知道它们在想着什么。我想,任何一个“文明世界”的人,倘独自地呆在这空阔而寂寞的所在,是一定会发疯的。我设想着我如果长久地身处其间,如何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发疯的办法:

 

 

首先,我应该尽量地抛弃“文明世界”的人们所有的那种求知欲。知识是用来应付无限复杂的现代化生活的。当生活简单得除了放牛就是放牛,则多余的、与放牛无关的知识便将成为一种累赘与烦恼的来源。人最大的悲剧就是当你知道了生活还有更好更多的可能性后却对改变处境无能为力。所以,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其次,当生活的现实是不可改变的时候,安顿这严酷而寂寞的现实生活、就要靠对天堂或来世生活的幻想了。而无拘无束的幻想是会让人精神分裂的,所以,必须要把自己的幻想放进一个成系统、渊源有自的范式之中。这时僧侣的作用也就凸显的出来。对于草原的牧民而言,他们不需要僧侣给他们讲“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抽象道理。他们只需要僧侣给他们念经、作法事,保佑他们不会被幻想出来的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魔鬼给带走就行了。僧侣保管着牧民的精神生活,故僧侣的“法力”对他们而言是必不可少的,而佛理则显得毫无用处。

 

 

再其次,求发财的心思应该被断然戒除。因为个人的发财是引发嫉妒的根源,过多的金钱恰恰是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友谊的东西。在一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友谊要比金钱更值钱。但即使放牛也难免会挣到一些多余的钱。这钱拿来做什么呢?不如布施给僧侣,一来可以买来僧侣的保佑、二来不至于跟别人拉开距离而导致信任的消失。

 

 

其实,我所设想的一个人在气候严峻、土地广袤的青藏高原上生活不至于发疯的办法也就是藏传佛教在这片土地上得以形成的社会与自然基础。不过,随着现代性与资本主义无远弗届地的扩张,关于外部世界的无限复杂的知识以及对金钱的无限追逐之风被带到了寂寞而广袤的草原,与此同时,神秘的喇嘛教也时髦地被浮躁而密集的大都市的小资们信奉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牧民们用以安顿自己的精神世界的行之有效的办法遭到了来自大都市的破坏,而来到花花世界“传法”的喇嘛们也发现一个可以迅速发财、在大都市过上天堂般快乐生活的门道、从而把“佛法胜义”扔到了脑后。大城市以及现代性的“病毒”就这样入侵了青藏高原的牧民和喇嘛们。“病毒”带来的现代性的“并发症”———知识让人意识到差距,差距产生心里不平衡。而差距又是难以消除的,愤怒便开始酝酿了。随着一部分牧民的发财,草原出现了阶层分化,人与人之间固有的信任被破坏了,这对于地广人稀的草原而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的破坏是致命的。现代化的采矿业也破坏了牧民们与他们精神世界中的山神地祗固有联系。他们很难不把掠夺性采矿与草场的退化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那些进入并玩转了“文明世界”的某些底层的喇嘛对佛教的信仰不再真诚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忽悠城里人而获取利养的捷径。总之,寂寞的、前现代的高原世界因为感染了现代性的“病毒”而潜藏着重重的精神的危机。而走向世界的大权旁落的原有的高层僧侣/贵族阶层也利用高原的精神危机向“文明世界”玩起了游戏、以期夺回他们过去的权力。这就是这片广袤的土地的现状,“文明世界”越是想给这里带去“物质文明”、越是向里边砸钱,就越培养出一种精神上的失败感以及针对“文明世界”的愤怒情绪,“文明世界”越是追捧他们的喇嘛教,就越污染了他们的喇嘛教。这就是“文明”的悖论。

 

 

傍晚,车到久治县,天光露出一点晴意。我开始出现高原反应的症状。号角声响起,活佛到帐篷里接受赶来的藏族群众的朝拜,在夕阳的映衬下,场面十分壮观。在前往青海某寺的这一路上,活佛受到了沿途藏民的欢迎,他们有的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等待活佛的加持。有的则其摩托车加入了此行的车队。可谓浩浩荡荡。越靠近青海、越接近高海拔地带,藏民们的脸上就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们眼中就越显出了虔诚与执着的意味。他们中年轻人不多,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或许,年轻人都追逐财富去了,或者,他们在精神上与宗教的联系已经很淡漠了。

 

 

翌日,我们从久治县出发,再经半日行程,到了位于果洛州目的地———某宁玛派寺庙。为了欢迎带去巨额捐款的汉族信众,某寺庙特破了许多的例,比如:据说女人是严禁进入寺庙大殿的,但这回寺庙的大殿里站满了等待供养寺庙的汉族男女居士们。

 

 

供养,又称布施。乃佛教“六度”之一。人生的烦恼,皆源于“我执”。布施,乃破除我执之一端。在大城市中,布施多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布施成了加入某种宗教圈子的“门槛费”,因而具有了“交换价值”。比如,某些大城市里的商人,加入宗教团体是在是为了借宗教的名义结识客户、拓展商机,他们对宗教团体的捐献是毫不吝惜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会得到更多的回报。这当然也就失去了布施的原有意义。此外,他们无形中抬高了“布施”的“行情”,换句话说,当那些单纯布施的居士们要向团体布施的时候,在商人“师兄”们的慷慨解囊的比较下,钱少就拿不出手了。布施此时演变成了对团体以及上师表忠心的攀比。在大城市的宗教团体中,布施所聚集的金钱大多缺乏财务监管,这就为某些动机不纯的人士提供了一个无本万利的生财之道。难怪这些年来,到大城市“传法”的“上师”冒出了许多。

 

 

由于此番是重建“化城”(被焚的灵塔),我也猛修了一回“布施波罗蜜”。在寺庙工地的工棚边,我遇到了几个被寺庙雇来的工人,他们对寺庙的喇嘛却表现出与善男信女们截然不同的态度。他们说:该寺庙已经十天没有跟他们结账了,问他们要工钱,喇嘛不给,还打人。“这里的喇嘛是假喇嘛,对于钱财,他们算得精得很,他们假装不懂汉话、其实是借此耍赖”,一个来自理县的藏族工人对我说。听了此言,我开始怀疑我向这寺庙猛修“布施波罗蜜”的正确性。但我还是收回了我的怀疑。布施所舍去的,是自己的我执。那接受了布施的人不肯对他人行布施,是他舍不掉他自己的我执。与我何干?

 

 

因为我朋友与活佛的特殊关系,我们晚上被安排住活佛上世住过的房子,据说,这房子一般外人是绝不能进入的。屋子里挂的最大的像,就是那位备受争议的著名的喇嘛教宗教领袖的画像。这仿佛是在表明某种态度。我睡后,该寺的住持来到这房子和没睡的人谈起了寺庙在文革中被毁、僧侣被迫还俗的往事。对“文革”那场对佛教而言不啻“法难”的浩劫的认识,过去有一位和尚的说法是令人信服的———“修无常大法的时候到了”。佛教的根本教义,就是要让人认识到“诸法无常”的道理。然而人类的生存的基础,即在于对有常的信任。在这个意义上讲,佛教的根本思想是与人的秉性作对的。佛教如果坚持自己的立场,则会因为其与人性作对而失去众生的支持。于是乎,佛教妥协出了一个“世间法”或“不了义”来“恒顺众生”。于是乎,寺庙越来越大,僧徒越来越多。佛教势力的壮大到头来却就造成了佛教根本理念的衰微。佛理的衰微又造成了宗风的衰败,这也就为有朝一日的“法难”创造了条件。这也是佛教的悖论。

 

 

上世活佛的房子的居住条件十分简陋,我祈祷能做一个有意义的梦,庶几不枉在活佛的房子里住了一宿。果然,我梦见我做了一个什么东西,开始认为这东西很好,后来认为这东西很不好,整夜我就纠结于这东西好不好。最终,我得出结论:不是东西好不好,而是你站在什么角度看。

 

 

翌日清晨,我从窗户向外望去,阳光给山谷里的雾气镀上了金灿灿的亮色,美丽极了。上午,寺庙来了一位据说在整个藏区“大圆满”修行第一的活佛来与活佛相见,(我始终记不住他的名字,后来总算记住,叫“丹贝汪旭”。)听说是“大圆满”修行第一,也不免肃然起敬。据传,这座寺庙过去还有一位大成就者,但样子看起来邋遢而又颓废,常常酗酒。但他能把玻璃酒瓶拧成麻花。想必是济公一流的人物。藏传佛教之所以很吸引大城市里的小资,就在于它不时会示现某种神通。有些神通据说能让人日行千里。我相信某些神通是真实的。只是如果我们反过来想:飞机难道不就是一种神通吗?人是一种遵循最低耗能原则的动物,如果人用大半辈子的苦修才能达到日行千里的境界(且不一定成功),而花钱买一张飞机票一下就能日行千里的话,人将作何选择?人一定会选择后者。所以,对现代人而言,神通其实是不经济的,搭高科技的便车以享受神通的效果,更加地经济。神通本质上不过是驾驭自然的能力,而现代化,就是一个最有力量的神灵、就是一种最大规模的神通。现代化这一神灵登上了历史舞台,则一切固有的神灵与神通,也就收刀检卦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神通越来越很少见的原因。

 

 

回返的路晴空万里,白云奔涌。经过一个海拔4000多米垭口,年宝玉则群峰尽收眼底,令人神醉。通往年宝玉则仙女湖的路边有个收费卡,与我们同路的龙喇嘛想游说售票员免票,未果。只好买每人120元的门票。当地藏民则只需付30元。仙女湖的风景堪比瑶池,草地上百花盛开,如铺成的锦绣。此乃我平生所赌美景之最。可惜不能久留,拍片而去。

 

 

下午,我们到了阿坝县。这里的寺庙一座接一座,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是我到过的寺庙最多的一个地方。县城气氛紧张,不时看到有武装人员巡逻。来到有名的格尔登寺门前。龙喇嘛不愿意下车,但还是下了。他先去看寺庙门房侦查。没有人,便随我们绕大殿逛了一圈。出来时,他与一个该寺的喇嘛迎面走过,我发现那个喇嘛用一种怀疑而含有敌意的眼神盯着龙喇嘛看了几眼。看到喇嘛敌视喇嘛的一幕,我感到非常奇怪。车上,龙喇嘛解释了缘由:他自己是理县的藏族,阿坝县的藏族很恨理县的藏族,因为在前者的不和谐事件中,理县藏族民兵被派往阿坝县“维持秩序”。“在草原藏族看来,我们理县的藏族生活在汉地,就像是脚,在汉人看来,我们又是藏族”。龙喇嘛道出了他们这样的汉化程度高、地缘夹在汉藏之间的藏族在民族内部所遭遇的尴尬处境。龙喇嘛在青海闭关七年,取得了喇嘛资格。现在为乡里念经祈福,每次200元。龙喇嘛似乎对佛教理论不甚感兴趣,说起理县人在成都谋生的事情,却头头是道。据说,成都的材料行业,皆被理县藏族所把持,倘有欠账之事,他们会携带武器结伙讨债,没人敢惹。其中有人混成了江湖上说一不二的人物。很多发了财的理县人聚居与西南交大一带,常请龙喇嘛去念经。说到对政府行为的看法,龙喇嘛说:“修路,我们喜欢,开矿,我们不喜欢”。

 

 

从龙喇嘛的身上,我看到了大城市小资们对喇嘛教的理解的错位。小资们到喇嘛教那里找神秘,但对藏族人而言,喇嘛教是一种生活方式。

 

 

为赶时间,我们夤夜赶到理县米亚罗,住了一晚,翌日清晨,我散步遇一养蜂人,算是老乡。他带我去他老板家。老板乃一藏族老年妇女,他家的佛堂建得富丽堂皇,令人叹为观止。这位妇女介绍说,这佛堂也有那位敏感的喇嘛教精神领袖的画像,只是藏在一副唐卡的后面。这位妇女旋即强调:“我们拥护党。”这位妇女开了一家宾馆,曾经很火,留有许多名人照片。后因为米亚罗景区修水电站,对风景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加之地震的影响,客源锐减。没有人愿意来投资,宾馆被废置了。她也听说了此番活佛回青海的事情,她说,他们这里的某人为重建灵塔募捐的事情出了很多力,也因此买起了了越野车。

 

 

早饭后,交警堵住了路口,说前面塌方,经过长时间观望,我们只好从黑水县方向绕行。黑水县据说民风彪悍,“解放战争”时,负隅顽抗,直至52年方才易帜。号称“陆上台湾”。由于残酷的战争中结下了梁子,过去一段时间,整个阿坝州最仇视汉人的,就要算黑水县的藏民了,据说过去成都藏民所犯之刑事案件,大多皆黑水县人所为。这一路上,我甚为留心不同藏区的建筑风格。奇怪的是:似乎阿坝县与黑水县之藏式房屋最为精致,而这两处的藏民却也最富反抗意识。这里头所透露出的到底是什么信息呢?

 

 

我们的车越过雅克夏神山海拔4700多米垭口,为此行之最高点。我惊叹于神山之雄壮与神秘,不肯离去。黑水县县城看起来很新,为震后所援建。午后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路边有家藏族人开的饭店,其装修以及味道竟然不亚于成都的高档餐馆,这又令人大感意外。过了黑水县,沿途山势险恶,植被枯索。

 

 

此行来回1500来公里行程,司机小钟之毅力,令人佩服。车上聊天赏景,亦不觉得漫长。我与车上的王哥聊起了对未来时局的看法。王哥怪我过于悲观,我说:比如有人打架,有人劝架,则事尚属乐观。如果只见打架的双方矛盾日深,而看不到劝架的人,则怎能令人不悲观?为了在经济上取得奇迹般的成就,今天的中国其实付出了极大的社会与自然的代价,最大的代价,就是社会阶层与族群的分化与对立。而到现在为止,我看不到有效的化解的办法。王哥听了,叹口气说,只有看十八大以后是什么个情况了。

 

 

车一到映秀,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此行始于雨,终于雨,从夏到冬,四季皆历,从汉到藏,民情尽阅。可谓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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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1510, 07 August 2012, 李野航 - Li Ye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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