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 Yehang reads the Bible: The Virgin Mary and Communism – 野航读圣经:圣母玛利亚与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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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还对众人说话的时候,不料,他母亲和他弟兄站在外边,要与他说话。有人告诉他说,看哪,你母亲和你弟兄站在外边,要与你说话。他却回答那人说, 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就伸手指着门徒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了。《马太福音》12:46-50

《圣 经》中那个生下了耶稣的玛利亚是谁?是耶稣的母亲吗?对于只能从字面上理解《圣经》的基督教新教徒们而言,这是毫无疑问的。并且,由于圣母玛利亚在《圣 经》字面上扮演的角色,新教徒们拒绝天主教关于“圣母肉身升天”的说法、并对流行于天主教中的圣母敬拜仪式予以痛诋。他们常常以这样的一套说法作为反对天 主教的理由:“玛利亚不过是神使用的凡人,圣母崇拜就是偶像崇拜”。

然而,习惯于字面解经的基督徒恰恰由于他们对《圣经》的理解方式而为自己的信仰埋下了陷阱———要么相信“童贞女怀孕”、要么不信。

“童 贞女怀孕”对于基督徒而言如果仅仅的一个历史的、经验的“事实”的话,那么目前主流世界关于历史的、经验的世界的强大的解释体系无疑将严重危及基督教信 仰。而历史的、经验的解释体系的背后,就是社会生活以及意识形态的全面的世俗化。这已经不是一种假设了。进入现代社会以来,系统、全面的“世俗化”给传统 宗教信仰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在西方世界,“世俗化”给传统宗教信仰带来的冲击各有不同。在欧洲,表现为宗教活动的式微与日常生活的全面世俗化。在美国,尽 管形式上的宗教活动上比较活跃,但宗教信仰(主要指基督教信仰)对人们而言,与其说是关于生命的“福音”,不如说乃是一种维系社区与家庭稳定并提供某种生 活指导的实用性社会支持体系。所以,“童贞女怀孕”的问题(包括诸如此类的与现代观念格格不入的宗教信条)对西方人已经不构成问题了,因为他们已经不真诚 的关心这个问题了。

但传到中国来的基督教所遭遇到的社会背景却很不一样。基督教的信仰模式为庞大的失意者群 体提供了一种解释世界的模式。由于中国人背负着某种深重的与苦难联系在一起的历史的情结,“弥赛亚救世”叙事的不同版本立刻与这历史情结一拍即合而在中国 赢得了市场。一个版本是“共产主义”,一个版本是基督教。一般认为,“共产主义”与基督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其实,在无意识的层面,对于中国人而言, 恰恰是同一个东西。唯一的差别在于,前者的许诺由于过于现实而难以兑现而后者高明地把许诺高高挂起而回避了兑现而已。

那么,“共产主义”叙事与基督教叙事在何种意义上对于中国人的无意识恰恰是同一个东西呢?这需要到《圣经》这个源头里加以梳理。

无 可否认,《圣经》很大一部分(无论其出于神意还是出于人意)是写给后“巴比伦之囚”时代的犹太民族看的。对于失去国家与土地犹太人而言,足以凝聚他们的精 神的的东西不再是国家与土地,而是某种超越国家与土地之上的某种抽象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就是来自上帝的选民的应许。在《旧约》中,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的关于 “巴力”神与“耶和华”神信仰之争。“巴力”是农业保护神,从无意识的层面来看,“巴力”神与“耶和华”神信仰之争的本质其实是“土地认同”与“选民身份 认同”之争,而这两种认同的背后则体现着两种截然相反的精神气质。对于失去土地的人而言,到“选民身份认同”里去为自己建造存在的基础是一种自然的选择。 在《新约》里,“土地认同”与“选民身份认同”之争则被改头换面了。变成了“属灵”与“属世”、“属凯撒”与“属神”之争。这种“斗争”从耶稣的言论以及 对母亲的态度中就可以窥见端倪。耶稣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了。”“凡为我的名撇 下房屋,或是弟兄,姐妹,父亲,母亲,儿女,田地的,必要得着百倍,并且承受永生。”“你们以为我来,是叫地上太平吗?我告诉你们,不是,乃是叫人分争。 ••••••父亲和儿子相争,儿子和父亲相争。母亲和女儿相争,女儿和母亲相争。”“母亲,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

对 于一个具有传统农业文明思维模式的中国人而言,耶稣对母亲的态度显然有违“孝道“。然而,如果我们把“母亲”一词置换成“土地”或“国家”,并结合中国人 近现代所遭遇到的文明转型的处境来看,耶稣的言论就很好理解了。换言之。《新约》里耶稣的“母亲”一词,类乎《旧约》里的“巴力”一词。而对于失去土地与 国家的犹太人和急于告别农业文明价值体系的近现代之中国人而言,耶稣对“母亲”的态度就是中国人对农业文明价值体系的态度!《圣经》中耶稣的“母亲”绝不 是字面意义上的母亲,在无意识的层面,乃是指“大地”、以及与大地、国度联系在一起的属世的原则。所以,“童贞女怀孕”并非指经验历史层面的“童贞女怀 孕”,而是指“土地”(哲学意义上的自然)与逻各斯的关系。“童贞女怀孕”,翻译成儒家的语言,就是“理在气中”。《圣经》中的言论,不在比喻的意义上去 家里理解,是难以真正理解的

将《圣经》中的“母亲”理解为大地(哲学意义上的自然)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基督新 教要极力的诋毁圣母玛利亚的神圣化了。因为,在无意识的层面,“神圣”的圣母玛利亚本质上是“土地”与“国度”的本位主义以及其所附着的中世纪价值观与生 活方式的神圣化,而这与新兴资本主义与工商业文明所需要的精神取向是格格不入的。而基督新教,正是新兴资本主义与工商业文明在意识形态上的折射!

新 教精神与资本主义乃至与共产主义只少有着一个共同点———就是要建立一个超越“土地”与“国度”的“英特纳雄奈尔”( international)。只不过,加尔文宗的新教徒要的是“选民”的international,资本主义需要的是用金融连接起来的、由金融寡头主 导的international,而共产主义所向往的是一个由无产阶级及其道德理想构建的international而已。为了他们各自梦想的 international,他们有着一个共有的特点,就是无意识地仇视“土地”与“国度”。新教徒们热衷于用“福音”的文化去替代本土的文化、跨国金融 机构热衷于用他们主导的资本主义、消费主义的“全球化”去消灭文化以及生活方式的地域化与国家化,而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则直接宣布:“我们的目标,就是要 消灭国家”。而这几个不同的international的版本在源头上皆出自《圣经》、出自那失去了土地与国家的犹太人的梦想———建立一个超越土地与国 家之上的、抽象的“土地”与“国家”,就是也international。只不过对于犹太人和加尔文宗新教徒而言,他们的international是一 种宗教身份,对于金融寡头而言,他们的international是金融游戏,而对于共产主义者(真正的)而言,是理想中的道德与正义而已。国际歌唱道: “英特纳雄奈尔一定要实现”。今天,“英特纳雄奈尔”已经实现了,只是,实现的只是金融寡头们的版本,而新教徒与共产主义者们的版本仍然遥不可及。

对 于背负着深重的历史情结的中国人而言,其实international并无多少持久的吸引力。道理很简单,中国的历史情结,就是自近代以来的国家的失败。 建设一个强大的、自主的国家恰恰是几代人为之奋斗的目标。所以,尽管中国选择了共产主义主义的意识形态、尽管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中国做过许多不惜代价的国际 主义尝试,但国家本位主义必然是一个曾经饱受国家失败之苦的民族的一个当然的选择。所以,那个源自《圣经》以及犹太人的international对与中 国而言并无意义。但在现实的文化处境上,中国则遭受到一个充满悖论的困局。现代化的内在动力与总体趋向就是资本主义金融寡头们的 international的普世化,而中国又为了国家的现代化而放弃了对现代化的正当性的批判性反思、并因此对自身的传统农业文明价值体系保持一种全盘 否定的态度,而中国又没有足够的心力与动力去另外建立一个道德与正义的共产主义的international以与资本主义的international去 争夺普世性,于是乎,一种尴尬的处境便成了中国人当前的命运———选择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却秉持国家本位主义;欲自强于世界民族之林却在文化上自我否定自 我消解;欲投身、认同于资本主义的international去求取好处却又不甘于失去自我重新沦为失败的国家。于是乎,我们开始寻找脱困的办法,于是 乎,“重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之呼声此起彼伏。

然而,到底什么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呢?是重建那以土地与 国家为本位的固有文明价值体系的正当性呢?还是投身于那源于《圣经》、出自犹太人和新教徒的超越土地与国度的属灵的international?是无条件 认同并参与资本主义金融寡头的 international呢?还是重拾那属世的、由理想中的属世的道德与正义与连接起来的共产主义的international?严肃、严谨地定义什么 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无疑乃中国当前的一大课题。

《联共党史简明教程》的最后一段说:希腊神话中的神人安 泰一旦脱离土地就被敌人打败了。尽管这本书被指充满了谎言,但这段话却极其地深刻!《新约》中的耶稣似乎极力和“母亲”划清界限,但天主教却把那“母亲” 尊为可以为人代祷的圣母;流散犹太民族试图用抽象的宗教身份来取代自己的国族身份却热衷于复国的旧梦;列宁为消灭“国家”而奋斗而其意识形态教科书却强调 “土地”的重要性,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

耶稣走出了“母亲”(土地)并不意味着与“母亲”的断裂而是走向了 一个更大的“母亲”(“ 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了。”)这才是“逻各斯成了肉身”的真谛所在。犹太民族离开了他们的国度并走向了一个更大的国度———一个 充斥着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的国度。(当然,这些聪明的头脑也发明了足以毁灭人类的原子弹。)苏联的早期布尔什维克们声称要用一个更加正义的 international来代替国家,到头来却被他脚下的土地背叛了、他堕落到了国家资本主义的地步并自己打垮了自己、仿佛践履了《联共党史》那最后的 谶语。今天的中国则被两个东西撕扯着———一个是资本主义的international及其整套的价值体系,一个是自我文化/价值身份的认同。由于这两种 撕扯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中国既难以彻底投身于资本主义的international及其整套的价值体系,又由于惯性的文化上的自我否性与自我消解而难 以重建自我文化/价值身份的认同。

那么,中国人是彻底抛弃“母亲”?还是被固有的、属世的“母亲”吞没,还是走向一个更大的“母亲”,听听耶稣的话,或许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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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 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