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ering Central Australia – 走进澳洲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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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25日,圣诞节当天,在我踏入澳洲境6个月之后,我首途往澳洲中部旅行,历时7天。倏忽8年过去,谨以此文纪念此行。

在未到澳洲以至我进入澳洲超过半年的当时,澳大利亚使我感到最神秘的地方始终是中部。为什么?因为我们都熟悉澳洲的海边地区,唯独感到漠然的是中部。出于一个中国人的传统思维习惯:立足中央之地,向四方八面辐射。

但我们偏偏不知道澳洲的中部是什么。

一个扇形的国土形象,仅仅只有6个州2个领地一个首都的小国家,国土占有面积却是那样的广大。当我们从一个人口高度密集,很多民族聚居,行政区域非常复杂的国家移民到澳洲来,我总是在寻找一种落地生根的空间想像,希望超越我居住的局部地域,获得一个国家的整体形象地图,我需要通过整体感觉来明了“她”是什么,是怎么样的。正如她的本名“澳大利亚”一词源于拉丁语,——原意为“未知的南方大陆”(terra australis incognita)。世人除了一个袋鼠的形象,对它还知道什么呢?如果有机会沿着海岸线,顺着太平洋高速公路走遍澳洲的外围,这个方法是最好不过的。可惜我一直不期待拥有一部汽车,同时也没有支撑如此行动的能力。检点以往对澳洲的认知,我们最熟悉的就是它的东部以至东南部的沿海地区,那里是世界旅游渡假的著名海岸:Cairns(凯恩斯,大堡礁所在地), Brisbane(布里斯本,黄金海岸所在地), Sydney(悉尼,拥有超过40个海滩), Melbourne(墨尔本,澳洲的人文文化之都)。除了这些,澳洲还有什么让人Surprise(诧异、惊奇)的呢?哦,西南角还有一个有名的城市叫Perth(柏斯),南澳中心城市Adelaide(阿德雷德),阿德雷德附近是澳洲出产最好的葡萄酒之乡,今天,澳洲红酒已经是法国红酒的劲敌。东南底部还有一个离岛Tasmania(塔斯曼尼亚),除此以外,偌大的澳洲,还有没有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了呢?

有的,那就是澳洲的中心:一个最宁静神秘的大陆的根――Red Centre(红色的中心),土著人称作他们的起源之地,一切存在的根,Uluru-Kata Tjuta,今天旅游者为之好奇的“变色石”或曰“神石”。可是世人对它实在很陌生,在我没有进入澳洲中心地区之前,我对它一无所知。

就在2004年圣诞节那一天,我们坐上了长途旅游巴士进入“Central Australia”――澳大利亚中部。这实在有些像是去实地考察,坐巴士的确会很寂寞,每天行程超过800公里,行车12个小时甚至更多,而且从始至终一共7天。但我正希望通过这样一节节一站站的在大地上蜗牛式的爬行,才可以最近距离地看清楚地理的实况。

我们的路线是这样的:从悉尼出发,向西行,经过蓝山、Hay,到达南澳的中心城市阿德雷德;然后往北上,途径海港小市镇Port Augusta;进入澳大利亚的南北主动脉高速公路STUART HWY一直往北走,停Coober pedy, 在Erldunda市镇向西离开南北公路折入“红色中心”所在地,拜会“Uluru-Kata Tjuta”巨型神石;再回到南北高速公路上,直达澳大利亚正中部的城市Alice Springs(爱丽丝泉),这是这次旅行的终点。最后坐飞机回程,先到墨尔本,再回悉尼。

你根本不可想像这样坐长途车行驶在没有人类文明的不毛之地之寂寞。在南北公路上行车,基本上每天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在行驶,没有会车,没有任何人。除了袋鼠窜过公路,乌鸦的不祥乱叫和啄食死尸,鹫鹰斜掠过天空,野马挺着脖子瞪着眼睛,野骆驼傻乎乎的漠视着我们,剩下的就是永无尽头的平原,荒草,半枯的灌木,已经死亡或者顽强支撑着的半死的树木。唯独看不到水。

澳大利亚的地理很诡异,四周沿海都是好地方,丘陵阡陌环绕,环海澄碧,天高云舒,无数海滩全是渡假的伊甸园,可是澳洲的中部是浩瀚无际的干渴荒漠,且无比的平坦,比人工碾平的场地还要平展,几乎连丘陵也没有。内陆既缺少河流,也差不多没有淡水湖。澳洲除了地底下蕴藏着丰饶的资源,周遭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大陆岛内最缺乏的就是淡水了。地表上贫瘠的沙漠或沙脊土地貌占了73%,就像澳洲土著的文化形象。有人说,全部澳洲人即使都不干活了,都躺在海滩上天体示人,吃100年也无忧无虑,这是说地下有货啊。可是你如果有机会到澳洲中部看看的话,你一定会感到荒凉的恐怖。

在澳大利亚有一个专用的英语词“Outback”,专指澳洲的内地,也指到澳洲渺无人烟、荒芜原始的内地去旅行。我们每天看电视上澳洲的天气预报地图,只有北端、东边、南部的沿海地区是青绿色的地带,还有西南角海边柏斯一带也是绿色的,其余澳洲各地,都是黄褐色的王国。在爱丽丝泉市的Desert Park(沙漠公园)里,清楚地表示着:澳大利亚70%的国土是Arid(干旱的)。我的天!

世称澳大利亚是地球上最平坦、最干旱的大陆。不进中部,这句话仅仅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坐在汽车上,一路看去,随你放眼欲穷千里目,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无边无际的是平原,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到山的,连小丘陵也不容易看到。那麽的平坦,你终于知道“大地”的真正意思。这大地其实只是荒漠,没有水,也就没有人。于是拿来作难民集中营、监狱和火箭发射场。放你到那里去,不用关门,随你跑,只有绝望。澳洲最高的科修斯科山只有海拔2230米,它的平原太奢侈了。如果丘陵多了,就可以多蓄水,可是没有。最奇特的是从飞机上鸟瞰,中部的大地像打磨过的没有边缘的一块画着抽象画的花岗岩地板;有时会来上一株巨大的树形图,黑色的痕迹,墨气淋漓;有时是唐代草圣张旭或者怀素酒后的写意书法。比之为画,或图,或者书法,实在是形神毕肖。我想,在这样最没有限制的空间上泼洒出这样伟大的艺术巨作,除了上帝可以倚天挥毫,没有任何生命可以创作出来。其实从天上看到的黑色痕迹,是澳洲干旱的树木群的形迹。间或会看到一大片如仙境的乳白色云雾般的或者冰状的地块,在树形图和墨色书法、抽象画的衬托下,美轮美奂。然而这是很恐怖的盐碱湖,尤其灭绝生命。但你不得不惊叹澳洲大地之平坦。从飞机上还可以看到接近墨尔本或悉尼的地区,是最任情开发的草牧场,你在天上看下去,是比用尺子画出来还要整齐的大块“文章”,如黄色的毛毡,或是小麦,或是草牧场。蓝天澄净,所有大地上的东西毫发可辨,越发看得清无边无际的平原。澳洲大多数的气候都是晴朗的,你想天下雨么?如果真的多一些雨,那麽澳洲就会河流纵横了,可惜除了沿海地区多一些河流外,中部河流是极少的。因此,除了半干枯的干草地外,还是半干枯的干草地。平展展的。

去时曾经多次走到干草地去,隔着车窗看是半黄半青色的随风摇曳的软软的草毡,踩上去就可以听到咔嚓咔嚓的干草抗议声。有时是一丛丛地连接着。在城市周边几百公里内的草牧场,划分为几平方公里一块一块的,一片黄色草毡中,只有中央留着三、两棵树,冠盖亭亭的,甚至只有一棵,像最后的绿色守护神,它的孤独和寂寞可以想见。羊和牛、马闲闲地在吃草。到了真正的中部,不再是草牧场,而是荒漠,草丛,干枯的和未干枯的树,一律是铁骨铮铮扭曲的枝干,怒劲冲天。然而有些树枝就会拼命地折向地面,以吸取水分。但就是没有河流,没有水。据说在沙石底下有地下河流,可见河流也是聪明的。天气是那样的炎热,只有蒸发,没有降雨。干燥不仅仅在皮肤,更在人的内心。太阳永远是明晃晃的。

英语单词Arid的意思是干旱的,干燥的,还有枯燥的,无趣的意思。用来表示澳洲中部地区,很确切。

但是且慢。当你从遥远的地方穿越过澳洲中部的深红色的大平原,当你一旦站立在孤独地卧伏在澳洲大陆中心点的巨型变色石底部面前仰望着时,你立即会被远古的灵魂和精神的强大力量全部的覆盖和浸入。凝视着它,你将懂得,为什么它不仅仅是一个被珍爱的标志,它还是一个有灵性的伟大的世界。

中国宋代的学者作家王安石说过,凡奇伟瑰怪之景,一定是在常人到不了的地方,隐迹于世外的,必须历尽艰难险阻,深具毅力的游人,才能到达。信然!经过5天汽车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来到这块原始神圣的巨石的面前。

这座巨石孤零零地座落在中部,据说正在澳洲大陆的正中心,向东、南、西、北距离相等。在无比广袤的原始荒原上,凭空伏着一座浑然一体的异物,你不会想到它是山体或是石头,却以为是一头沉睡的动物,像一个趴在那儿的庞大固埃似的咖啡色的大象,从天空俯瞰,它的前部伸出的如象鼻大耳,中部至尾部是3个横伸出来的峰脉,恰似象的腿柱。周围方圆百里,再没有任何一座石山,远远看去,在一望无涯的平坦的大地上,就只有一座巨大的神物突兀地似立似伏,仿佛被烈火煅烧过后刚刚出炉的巨岩,呈纯粹的绯红色。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它的周围土地生长着一些低矮丰融的杂草,不高,可是没有一棵高大的乔木,连灌木丛也是干硬低伏的,犹如甘心衬托这中央地表上绝无一草一木的纯石。神石的质感极强,骨肉一体,似乎无一杂质,孤独磊落,如亿万年保存完好的天地初生时弃置的唯一的一块补天遗物。石脉生长连结着深隽的地层地心,凝固无声。你看着它,似乎感觉到这头“石象”正深陷在沼泽地里,俯伏前行。多数情况下,它的天空总是蔚蓝无际,间或飘过或敷演着一些纯白的云朵。在湛蓝的昊天下,它的火红色更其纯粹了。

巨石是地壳运动时从沙漠地表崛起上升的,突出地面348米高,长身状,腰身周长有9.4公里。奇怪的是,地壳运动为什么就仅仅只是挤出单独的一座巨石?有人猜测它是天外来客,可是地质学的证据表明,这座巨石还有2 /3的根在地下。但神秘的就是,为什么仅仅只有它?在它的周围,只有辽阔的平原,再没有陪衬的角色,孤零零的,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那样傲然,那麽尊严地成为中心平原的唯一标志性象征。天上的彩霞在它的头顶上云舒云卷,波澜壮阔。我想反复强调,这就是澳洲的中央标志:The red centre,――红色中心。

红色?是的,通常它是红色的,红色的沙质石,上面不长一棵草。这巨石原始的咖啡色就是澳洲著名的沙砾石的颜色,也像澳洲土著的肤色。这种澳洲特有的沙砾石,干燥,紧致,坚硬,是澳洲人最喜欢用的建材,作基础,铺地板,做墙壁,砌马路,是百年不变的石材,且隔潮,冬暖夏凉。悉尼歌剧院的主要建材即取自这种石料,首都堪培拉的主要建材也取自它们。看到中部的这座巨石,你会想到澳洲特有的这种石材,也会自然想起澳洲的土著以及澳洲的传统文化。

这座岩石有它的情绪。 游客称它为“变色石”。当日落之时,它彻身深红,在它的背景后面是淡蓝泛紫的天空,金色的溶溶云河在它顶上翻腾。在几十分钟的时间内,随着夕阳的笼罩变幻,落霞返射,巨石从通体深红变为橙色,天空背景也是桔红的,再完全转为紫丁香色,渐次隐约于黑夜,它也变成灰黑色了。无论是深红,是橙红,还是紫色,都如同从岩石的中心发光透现出来似的。这一番光色的过程表演,是那样宁静的壮观,无人也无需有人喝彩;舞台背景之宏伟,只有天地无远弗届的寂寞才衬托出这样原始的深远意味。夕阳是它的灵魂的一部分,神灵鬼魄,异色幻化,原始图腾,气象诡诞。亿万年土著之魂,尽在其中矣!

它是属于土著人的,包括产生它的广大的澳洲中部几乎一半的陆地,没有土著人的许可,谁也不能进入。土著人叫它做Uluru,什么意思,不知道。但他们虔诚地相信这是一座神圣的标志,认为巨石里面隐匿着一条雌性大蟒。这座岩石是他们的起源地,所以也是他们的种族标志,里面的雌蛇即是他们的保护神。

据人类学研究的结论,澳大利亚的土著是世界上所有原始民族之中最原始落后的种族,文明程度最低。大约 l亿6千万年以前,当贡德瓦纳兰这块超级大陆裂开时,澳大利亚与南极洲连接并向南极方向漂移。南极的冰川在澳大利亚和其它大片陆地之间形成一道屏障。澳洲大陆和亚洲断裂,就一直在历史的长河里缓慢地向地球的最南部漂移,越漂越遥远,仿佛要遗世独立似的,终于成为走出地球统一区域的一个孤独而巨大的荒岛。和亚洲断裂后的大陆边缘碎片,与亚洲和澳洲两面依违相连,踌躇不知所附,于是变成散散落落的东南亚岛屿群,逾千岛屿零零落落地洒在南太平洋的海上,在历史上,这些就是郑和下西洋时称作“爪哇岛”的地方。澳洲土著据说就是东南亚土著在遗岛上的原始人,据人类学家研究,澳洲土著和东南亚人有着相同的自然文化基因。然而漫长的人类进化史一直遗忘了澳洲的土著,让他们自生自灭,在无比蛮荒的巨岛上保持着自己的原始遗传。因为澳洲最缺乏淡水资源,最大的讽刺就是周围是浩瀚充沛的海水,然而大陆内却乏水可用。由于内陆河的缺少,所以一直和文明的生长始终无缘,澳洲土著根本没有发展出可以进行文化奠基的农业文明,只好与袋鼠和树熊,蜥蜴,负鼠等一起分享稀缺的资源。

神石既遗传着澳洲土著的固执,也延续着它的原始纯粹,像它与生俱来的干旱一样,可以在不变的气候下永远保持着它的热带的火红色本质。神石就是土著,土著也就是神石,除了一座孤零零的神圣物外,土著们再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了。以前土著把它周围的地面出卖给澳洲政府,作为著名的旅游胜地,游人可以爬上神石去附圣。后来土著提出不准再爬上神石去玷污圣物,所以04年12月我到那里的时候,就只能仰望,不能一亲神体。

二十年前我在中国的西部旅游,当地人告诉我:黄帝陵墓正处于中国东、西、南、北的中心点,“中国”就是中央之地。是的,古书上就是这样说的。当时我立即产生了一种万源归宗的热流,我相信这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根本遗传精神之影响。现在我来到了澳洲,走进它的中部,一直到达它的中心点,在新大陆的最深处,寻获得到一种文化的底蕴。高山仰止,豁然灌顶。来到澳洲,你千万不可以错过这变色的神石。到某地,需礼拜此地的灵物图腾。并天地之交会,感鬼神之灵异,与历史兮冥接,遂万福欤归宗!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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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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