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pirit of Shenzhen – 只有一座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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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城市的气质,应该说一半取决于城市的地理位置,一半取决于城市里的人。

 

巴黎有妖气,有不安分气,有崭新的老气;纽约有新气,有钱气,有帝国气;上海有海气,有洋气,有殖民地气,有里弄气;台北有岛气,有娘气,有南朝气,有市井气。无论大小,无论新旧,只要有一块地方有一群人,时间就会慢慢累积发酵,陈酿出那里明亮而易辨的胎记。

 

老的城市,无论是2500多年的苏州、700多年的布拉格还是400多年的东京,城市味道浓郁到化不开,一瓢饮一箪食一个老汉一级台阶都散发着此地的地气;新的城市,也许没有这种显而易见扑面而来的城市记忆,但它也正在形成之中,以滴水穿石之功累积细节之魅,譬如深圳,这座才30多年历史的城市,从四方移民来的一个小小中国就正在蜕变成一个深圳人的深圳。

 

我没在深圳长期生活过,每次去长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三五天,出出差,喝喝酒,泡泡妞,也被妞泡泡。每次飞机俯冲而下宝安机场时,我都被下面大片的海、成团的绿树、整齐的地块着迷,刹那间萌生出一种浪子归家的感觉。五岭皆炎热,因为热所以植物丰茂,漫天遍野的绿油油。因为植物多,绿多,在深圳住久了人也像是属植物的,属绿色的。不过深圳的植物体型高大,叶子圆阔大,肥厚,润,像是唐朝的仕女,面如满月,正大仙容,没有小家碧玉的灵气、巧气和巧劲。

 

对于奉行龟式养生的我来说,运动一下要比上刀山下火海吃辣椒水烫烙铁还更难,但深圳改变了我这一坚守多年的底线,因为这里有欢乐海岸。朋友有一次组织慢跑,奉旨前往遴选美色的我,竟然跟美女背后在夜色中沿着海岸线慢跑完了五公里,而且气不喘,脸不红,心当然跳。

 

一路上都是或慢跑或散步锻炼的男女老少,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互不相犯,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海里星星点点,波光映着城里的灯光,没有雾霾,没有沙尘暴,没有汽车尾气,有海风,有负离子,有绿树蓝海,一下子让我彻底动摇了我回北京生活的任何信念,同样是漂,北漂和南漂怎么就相差那么大呢?我决定不久的一天必定要只身南迁或举家南下,择此城而终老!

 

六七年前,我曾在广州生活过大半年,当时有酒有肉有热血有雄心,只有两大问题困扰我,一是五岭炎热地火攻心火,每天要喝苦不堪言的凉茶降火,如若不喝就要忍受便秘之苦;二是大街小巷妇孺老幼都讲鸟语一样的粤语,听不懂还不算大问题,要命的是容易弄错闹误会。但在深圳这种国语和粤语并行不悖的城市就好多了,而且这里基本不会上火,除非没有眼力见儿没有业绩老板把你骂得上火,除非没钱买杜蕾斯买奶粉老婆吵得你上火,深圳是海和树都压着地火。

 

在深圳的好处是,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跟自己同类的群体,如鱼之入海,如鸟之归林。在这里,东北人能找到小鸡炖蘑菇,四川人能找得到麻辣兔头,读书人总能找得到好书店,小流氓总能找得到带头大哥。深圳中心书城,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除了诚品、方所这些民营书店之外,在新华书店系统内之最值得推荐的书店,我从没见过一个那么全的书店,全部像图书馆一样编码分类、迅速查找,强过上海,强过北京,强过任何一家以“新华”打头的书店。

 

这座全亚洲最大的单体书店,每次在我去深圳的时候都要勾引临幸我一次,我斜倚在巨大空间里的一角闲翻一本《曼德斯塔姆夫人回忆录》或米芾的字帖,都觉得是在深圳这个快节奏都市偷了浮生半日闲,每次不是它临幸我,而是我临幸它,在喧嚣浮世之中临时幸运地遇到它。

 

一个城市应该有一个文化地标,这个地标跟美术馆、音乐厅、主题公园相比,我更愿意它是书店。贵阳有西西弗,南京有先锋,上海有季风,杭州有晓风和枫林晚,广州有方所和学而优,台北有诚品,北京有万圣、单向街和三联韬奋,香港有陈湘记、洪叶和森记,厦门之前有光合作用。是书店为城市赋予一种气质,聚拢着来到或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寻找精神的栖息地和游弋点。

 

我早已能从一座城市书店的质量和数量判别其品位气质,三流城市的书店卖教辅、《知音》和《特别关注》,二流城市的书店卖北岛、柴静、李承鹏、韩寒和郭敬明,一流城市的书店卖维特根斯坦、本雅明、余英时和影印版线状书。如果把一座城市比作女人,一座没有好书店的城市即使再现代再洋气,也只能是有胸无脑、有臀无脸,只能卖卖风骚,卖风情就难了。深圳的书店好的地方在于,它能给你提供一个平台,看《知音》的可以买到《知音》,看柴静的可以买到《看见》,看维特根斯坦的也能买到《哲学研究》。买不买是一回事,能不能买到是另一回事。

 

最早去深圳,觉得此地毗邻香港,是开放的前沿,黑社会猖獗,太乱太杂,虽然城春草木深,到处一派新都市的崭新亮丽,但走在街上总有一种市井慌慌的荒芜感,待在那里,似乎我这一表好好的人才似乎也都掉在大染缸里了,近墨者黑。我现在不那么想了,因为我走遍全国23个省会城市、15个副省级城市没有一个城市的司机不骂娘,没有一个城市的汽车开得守规守矩。

 

据我自己的经验而言,深圳是国内唯一一个汽车会主动为行人让道的城市,没有红灯也会停下来让人先走,更不会开得吆五喝六。北京上海都不会,我在上海南京西路的LAVAZA咖啡店旁走,一个出租车差点撞上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司机摇下窗大骂一声:“怎么不撞死你啊?!”王府井的司机更不让人,见缝插针,见人撵人,差点撞了你他骂:“你妈逼,走路不长眼?”

 

这一点,深圳的司机和深圳的老板也许一脉相通。深圳的老板最不像老板,穿T恤,吃大排档,平民,市井,本色。不像在北方,不去会所不吃鲍鱼燕窝不喝五粮液茅台就觉得不够派,不吆五喝六攀龙附凤就不觉得有地位,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我喜欢深圳老板的这种深藏不露和市井精神,万人如海一身藏,闷声发大财,发了财也不大声,不太攀比财富、阶层、等级和权力。

 

韦伯说,资本主义精神和新教伦理鼓励人们的勤俭奋进大有关系。那么深圳,30多年来也许就在养成一种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精神,由生意而为人、为官、为公益、为天下、为大同。

 

宝安机场新的航站楼落成后,已经成为了市民的一个景点,很多人骑车来看海,看飞机起降。我走在抬头到处都像莲蓬和眼睛的候机厅里,觉得这片土地既像中国的又不像中国的,身边的人既像是中国人又不像是中国人,而是像到了加拿大或美国的唐人街,在这么干净耀眼的大理石地板上没人吐痰了,没人排队加塞儿了。来到深圳的人在融入深圳气质。克己,在塑造一座城。

 

择一城而终老,我选深圳。边疆的沙漠已经植成绿洲,唯内陆的沙化则早已深入肌理!

 

节选自《替全世界去仰望》,林东林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14年8月



Source : Douban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