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mell of bamboo – 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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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昊/文

 

 

盛夏的清晨,对于山乡人来说,是一天中最为舒适的时候。常常,在这样的清晨,我都会窝在床上睡懒觉,任凭我妈在楼下喊破了喉咙,我也不会起床。可是今天早上,我妈刚在楼下喊了一声,我就翻身下床,趿拉着鞋下了楼。我爸昨晚交代过了,让我今天一早去叫山湾边的福勋表叔过来吃早饭,今天我们家要拉锯打家具,需要人手帮忙,福勋表叔就是要请的人之一。

 

 

我爸之所以要我去叫福勋表叔过来吃早饭,那是因为福勋表叔这人有时说话不太算话,答应了的事不一定会去办。我爸让我去叫他吃早饭,实际上就是让他快过来帮忙,不好明说叫他过来干活,只能说请他过来吃早饭。

 

 

我揉着还未睡醒的双眼,有气无力地走下院坝边的石梯,向福勋表叔家走去。山里的清晨最是迷人,尤其是这夏天的清晨,轻雾漫卷的山乡倍加恬静。庄稼饱吸一夜的露水后长出更加醉人的深绿,各种宿鸟跳跃枝头竹梢。去福勋表叔家要穿过一根又一根田埂,这些田埂两边都种有黄豆、小豆或者巴山豆之类,茂盛的豆苗团团叶子,蓄积的尽是昨夜的露水,穿行在水淋淋的豆苗中,裤脚常常湿透。我不愿意夏天早上随我爸妈下地干活,就是不喜欢裤脚被露水浸透的那种粘湿感。今天早上是没有办法,我爸让我去,不敢不去的,要不然他又会揪起我的耳朵问我听不听得进去话。九岁的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让露水打湿盛夏的清晨,惊醒我沉睡的梦。

 

 

刚穿过几条长长的田埂,拐过山嘴,我就看见香香,还有他们家的那头黄牛。香香穿的还是那件淡粉色的衣服,衬着她高束的发辫,黄牛在身旁埋首啃着青草。人与牛若隐若现地飘展在晨雾中。这幅景致,我一时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跑过去问道,香香,你爸在家吗。香香啊啊了两声。我又问她怎么不回家吃早饭,都这么暗了。她比划着,意思是她妈还没喊她回去呢。我没再说什么,朝他们家走去。

 

 

香香是个哑巴,比我大一岁,是和我们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可大家老是喜欢欺负她,谁叫她不会说话呢。欺负她,她也要和我们一起耍,我们做游戏时总喜欢捉弄她,她一般不会生气,惹急了,也就啊啊几声,随即又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乐颠得不行。有时我对我们的小领袖小飞说,别再捉弄香香了。小领袖一扬眉,厉声说革命事业不得心慈手软。好嘛,领袖发话了,我也不敢怎么的,否则我也会被驱除出革命队伍,连找个一起玩的小伙伴都不可能。香香也不经常能和我们一起耍,很多时候她只是看我们耍,但是这种看的机会也比较少,她老是被使唤做这做那,煮饭呐放牛呐洗衣服等等。我们虽然也经常被爸妈使唤,可我们大多敢违抗命令,父母终究是宠着的。而香香不一样,她爸妈倒还好,一般不怎么使唤她,使唤她的大多数是她奶奶,只要她奶奶站在院子里吼一声,香香立马就会从我们身边走开。香香奶奶真的是把香香当做使唤丫头来用。现在让她在坟山上放牛多半是她奶奶安排的。她奶奶没和他们住在一起,而她爸妈还是不得不听她奶奶的话,任她使唤着这个不会说话的丫头。

 

 

我想着香香的处境,有些不是滋味。走到福勋表叔家门前,我也不进家门,在他们屋后的田埂上喊了几声,福勋表叔答应说他吃了早饭就过来,我坚持说到我们家去吃早饭,我妈都把饭做好了。磨磨蹭蹭半天后,福勋表叔才从茅草屋里出来。临出门时,秀兰表婶给福勋表叔说了一声,叫香香回来吃饭。我跟在福勋表叔后面,由原路返回。走到坟山上时,看到香香依然安静地看着那头啃草的黄牛,根本就没感到肚子饿。福勋表叔走到香香身边喊了一声,“回去吃饭。瓜得很,这么半天了也不知道肚子饿。”香香一点反应都没有。要走过坟山时,我对香香说,“今天到我们家来耍,小飞、超平、小艳子他们都会来的。”香香朝我这边看了一下,脸上绽开了夏日绯红的朝阳。

 

 

山村人家一般很少搞大建设的,除了修房、打家具之类,一年到头家里难得用几次人。我们家刚修过新房不久,需要打一些家具,不得已请人拉锯破木料,然后再等木匠来打家具。家里用人对大人来说可能是件麻烦事,得花钱,又得准备好酒好菜,这对很少有收入的山村人来说,确实是件犯难的事。在要不要打家具这件事上,我爸妈犹豫了很久,他们密谋不打,但我奶奶坚持说非打不可,哪能修了新房家里空空荡荡,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这怎么像话呢。说到此,我奶奶就要搬出她和我爷爷在三十年代兴家立业的艰苦事迹来教育我爸妈。我爷爷奶奶当年背着一个破包裹,从外乡逃难到此,凭自己的一双手,硬是兴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每每说到这里,奶奶就要细数爷爷的好与能干,相反就要骂我爸妈的懒惰与无能。这时,我和妹妹往往很讨巧地一左一右依偎在奶奶两条腿上,非常敬佩地看着奶奶,感觉奶奶就是全世界最有能耐的人,她头上缠的长长的葛巾和葛巾下花白的头发,无不激起我们的敬意。不得已,我爸妈拗不过奶奶光荣的兴家史,硬着头皮也得打些家具。

 

 

对孩子们来说,家里用人却是难得的节日,甚至比过节还重要。节日一般很短,而且节日只能是和家里人一起过,在那艰苦的年月,自家人往往勒紧裤腰带舍不得大吃大喝。不是不愿好吃好喝几顿,确实是没有什么能拿出来大吃大喝的东西,粮食每年能顺利上缴国家公粮就不错了,剩下的粮食一般都不能等到第二年粮食新收季节。什么鸡鸭鱼肉更是少之又少。但是在用人的日子里,谁家都得准备上好的酒菜。而且一般用人时间都比较长,非一两天就会结束的。所以,对我们这般小孩子来说,用人的日子就是我们欢乐的日子,这种欢乐显得如此奢侈,我们在梦里都会流淌着满足的欢笑。

 

 

大半上午的时候,我正和小飞们在院坝里看大人们甩膀子拉锯,香香无声无息地从石梯路上走了上来。大黄狗象征性地叫了两声,算是向香香打招呼。大黄狗已非常熟悉我这帮小伙伴们了。福勋表叔看见香香,怨怒地吼道,“跑来干什么,赶紧回去。”香香眼瞅着我,默默地用手拉着衣服角。我爸忙搭腔,“碎娃儿嘛,莫得事,就让她和阿永他们耍。”“香香,不用怕,晌午就在这儿吃,不要回去了。”听了这话,我忙拉着香香,和小飞们,跑向院坝边上的竹林,那是我们童年的天堂。

 

 

夏天的竹林是那么怡人,无论怎样热,只要钻进竹林,立马赶到层层凉意轻袭,我们在竹林里搭建起我们的世界。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牵电线。今天也不例外,伙伴们这么多,正好可以齐心协力玩这个游戏。小飞和超平先去割棕榈树叶子,电线的材料就是用一匹匹棕榈树叶子连接起来的。我们此次想把电线从中国一直牵到遥远的非洲,支援非洲苦难的黑兄弟们,需用的棕榈树叶子就更多,小飞和超平都用背篓背从田塝上割来的棕榈叶子。我和香香,还有小艳子,负责把棕榈叶子撕成一缕一缕,并连接成一根线。小艳子,是我们村村长的女儿,娇气得很,做事磨叽得不行。连接电线的事,实际上就是我和香香来完成。香香坐在地上,把小飞和超平背回来的棕榈叶子撕散,我负责系。香香动作非常快,小手唰唰地,地上一会儿就堆起厚厚一层,不久香香就撕完了。香香撕完后并没有像小飞们在旁边闲耍,而是蹲在我身旁,递给我叶子,这样我连接起来要快许多。我们这几个小伙伴都差不多大,都好耍,整天东奔西跑,搞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只有香香要懂事些,她总是为我们这帮孩子做东做西,很少像我们爱使性子、爱哭爱闹,她很安静,默默地陪着我们。虽然我们不喜欢她,但是我们往往离不开她,她也能始终似远实近地和我们玩在一起。

 

 

竹林很大,有毛竹、斑竹。我们把位置最好、长得最好的斑竹林称为中国,把偏远一些且长得很差的毛竹林称为苦难的非洲。以往我们牵电线只在中国境内牵,因为中国是世界中心,只有中心有了光明,远方才能有所希望。这次我们要把电线从世界中心的中国牵到黑非洲,是为了实现我们久有的梦想。小飞经常煞有介事地给我们说,他长大了一定要当一名电线工,把我们中国的光明送到非洲去,实现毛主席老人家未实现的愿望,这事儿小飞在学校里当着全班同学们的面是立了保证的。那次老师让我们谈一下我们将来的理想,小飞庄严地宣称他的理想是当电线工,要把中国的电线牵到非洲。老师问你知道非洲有多远吗,小飞说管它多远,毛主席说能达到的地方我一定要到达。小飞的这股豪迈劲儿,多半受到他爸的言传身教,他爸是我们村唯一的铁路工人,他爸说他们铁路工人的理想是把铁路修到非洲去。小飞比他爸理想要高远点,铁路毕竟是在地上,他要在空中把电线牵到非洲,比他老爸还要牛。每次小飞说到他远大理想时,我们都暗暗惭愧,为什么我们什么想法都没有呢,除了一天抓螃蟹捣鸟窝,干些杂小琐碎的事,一点都不显得庄重神圣。

 

 

现在我们只能跟着小飞把电线从斑竹林牵到毛竹林,从中国牵到非洲。牵电线好玩就好玩在看谁把电线架得高牵得远。要想架得高就得会爬竹子,这在我就显得吃力了,我比较胖,爬半天都爬不上去。况且爬竹子比爬树滑多了,有可能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刚爬上去,正要把背在背上的电线取下来缠在竹子上,突然一下子又会滑下去。因此我往往就会输给小飞他们。每每这时香香就会帮我忙,她从我背上取下电线团,飕飕地就爬上了竹子,非常灵巧地把电线拴在竹子上。所以,虽然每次玩牵电线游戏,名义上是我和小飞们比赛,实际上是香香和他们比赛,只是香香不争强好胜,乐意把胜利果实让给我。为此,小飞非常不服气,还讽刺我,算什么英雄好汉,靠女人,而且是个哑巴女人。这搞得我倍加难受,又没得办法,只能把气撒在香香身上。老是训斥她。她也不怎么反抗,最多啊几声,然后就默默待在一边,像是和她没什么关系似的。而今天的牵电线比赛,却惹火了我。牵电线牵到一半时,小飞跑过来看我们的进度,算是勘察敌情,当他又看到香香在帮我牵电线时,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搞得我很是狼狈,我就对香香说,别帮了,你下来吧。香香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爬在竹子上拴电线,我火了,上去就抓她的脚,把她往下拉,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我还在不依不饶地骂她。香香爬起来就过来推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估计真是摔痛了。我才不管,在小飞们面前我的面子才重要,谁管你一个哑巴。她还在推搡我,我气急了,对他吼道,“滚吧,小哑巴。晌午不要赖在我们家吃饭。”“谁赖在这儿谁就是乌龟王八蛋。”香香也生气了,喉管里咕咕地乱响,像是要喷出岩浆一样,我有些后怕了,赶紧躲开,并叫小飞他们同我一道撤,不理香香,让她一个人滚回去。我们一股烟似溜掉了,香香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我们屁股后面。

 

 

晌午吃饭时,香香没有跟过来,小飞们被我妈留下来了。问我香香哪里去了,我赌气地说不知道,估计回家去了吧,我妈骂了我几句也就算了。其实香香并没有回家,我知道,她一定躲在我们家屋后的小树林里,她一定在等我们这几个小伙伴过去把她叫过来,或者等我们告诉大人,大人来把她喊回屋。这种方式,是我们这几个小伙伴惯用的手法,谁要是和用人家的孩子发生矛盾了,就扭捏着躲起来,那些躲的地方,我们几个是非常熟悉的。如果该家的小伙伴还看重小伙伴间的友情的话,在临吃饭前,一般都会过去把藏起来的小伙伴叫到家,即使自己不亲自出面,也会告诉大人,大人就会去把小孩拉过来。可是这次我偏偏不去叫藏在屋后的香香,小飞暗示了我几次,我也没理他,以至于吃饭时小飞他们显得极不自在,心里都在责怪我欺负香香,因为是在我家,他们也不好过去叫香香,无形中他们与我构成了同伙,集体性地欺负香香。

 

 

午饭过后,我呼呼地睡午觉去了。小飞他们背着我,到屋后玩去了。我在睡梦中被小飞摇醒,他悄悄地对我说,“香香一直坐在小树林里哭,你快去看看吧。”我不知道是该去还是不去,朦朦胧胧中被小飞超平拉到屋后小树林。我看到香香坐在那颗核桃树下,如泓的泪水,流淌在晒红的脸上,头发散乱,看上去很是让人心疼,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的时候,上午的怒气早已消散,涌动的只是隐隐的歉疚。看到我不说话,小飞很知趣地把香香拉起来,往我们家走。我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香香见我不说话,停在那里,不往前走,小飞对我怨到,“你把她拉回家吧,都是你的错。”默默,我走上前去,拉起香香的左手,粘满泥土的小手透过一股温热,彻底激醒了呆钝的我。赶紧把香香拉回家。我妈忙前忙后为香香洗脸洗手,又为她热饭。我们几个小伙伴,挤在厨房门口,看着坐在厨房小饭桌前一口一口吃饭的香香,负疚之情在你推我搡中慢慢散去。

 

 

香香是哑巴,她奶奶不上她上学。她奶奶既然态度这么坚定,香香爸妈也只能听她奶奶的话,把香香留在家里。村小学幼儿园的老师其实没说不让哑巴进学校,山后的张家屋里的广娃子不是哑巴吗,一样来幼儿园耍,还耍得比谁都欢快。香香怕她奶奶,奶奶说了不让去学校就只能呆在家让她使唤。比香香小一点的超平也是她奶奶的孙子,可享受的却是小皇帝般的待遇,什么事都不让干,而且都吃得好穿得好。后来我听说,香香奶奶如此虐待香香,不单是因为香香是个哑巴,香香虽是哑巴,但聪明伶俐,而且长得很可爱,山湾里的大人们都喜欢这个小丫头。香香奶奶如此对待她还有另外的原因。香香爸爸不是香香奶奶亲生的,是从河对岸山梁上邓家过继来的,到五岁时,香香奶奶又生下一小孩,就是后来的超平的爸爸。自从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后,香香爸爸就没得好日子过了,俨然就成了家里的童工。香香奶奶一句书也不送香香爸爸去读,而超平爸爸却读到了高中,在那个年代能读到高中,在全乡也没有几个,差一点超平爸爸就当上了我们乡乡长。香香爸爸呢,被香香奶奶撵到偏远的山坡边,在那里给他修了几件茅草房,到了结婚的年龄,随便找了个姑娘就成了亲,这就是后来的秀兰表婶。

 

 

香香一家的不幸是不是怨她奶奶,我不知道,只知道香香一天一天远离我们是她奶奶的使然。在没上学之前,香香还能时不时地和我们一起耍,尽管香香奶奶使唤得紧,但毕竟是小孩子,也干不了什么事,香香还能偷偷跑过来和我们一起耍。自从我们几个小孩开始上学后,和香香一起耍的时间就非常少了。香香也想上学,每天看着我们背上小书包,欢欢喜喜地去村里小学,香香就要向她爸妈哭,她的哭不同一般人的哭,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喉管的响动和潺潺的泪水。开始时香香还偷偷往学校跑,我们在教室里上课,香香在学校小操场上一个人玩,这样有一段时间后,她大概觉得极其无趣,慢慢就不来学校里了。只是在每天下午放学后在回家的路口等我们,我们一块儿耍到天黑再各自回家。我们有时也把新发的课本翻给她看,她看着书上的图片,喜悦之情挂上眉梢,久久摩挲那些画面,然后不无爱恋地还给我们,寂寂走回家。

 

 

也不知是哪一年,香香妈妈去世了。那时我们还在村里上小学,放学回家,我们没看到香香,只听到香香他们家那边有锣鼓响和鞭炮声。我们几个撒腿就往香香家里跑。刚跑过山尖,就看见香香家院坝里有好多人,还有花圈什么的。我们知道是死人了,不知道是死的谁,很担心不会是香香吧。小飞说不会是小孩,小孩子死了才不会这样敲锣打鼓呢,卷一张破席子往山沟里一埋就了事了。当我们跑到香香家院子时,看到院坝中央摊着一个死人,用白布遮住了,看不清是谁。这时香香忽然出现在我们身边,她穿一身的白布片,头上还带着用白布串起来的帽子,显得有点怪兮兮的。我们问她谁死了,她什么也没表示只是流泪。旁边的在这里帮忙的超平他妈,对我们低吼道,“香女子妈死了。”我们一同哦了一声,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只是看着怪怪的香香。香香站在她妈妈尸体旁边,半靠着摊尸体的门板,看上去有些累,又有些伤心,一时觉得香香是如此的可怜。从此香香就没有妈妈了。



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