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ring time – 春天

Read or translate in

春天就这么到了,既没有轰然一响,也没有砰然一声。所有征兆都毫无新意:断断续续过敏,半夜痒得醒过来,我在混沌中构思了一个新的长篇,一直到早上起床都还依稀记得,赶紧打开电脑记了下来,也许在下一个春天,我就可以写下那个在梦中寻找出口的开篇。有风的时候望出去一片昏黄,整个城市都在刮沙,我现在宁愿要一个黄色的北京,因为厌倦了它灰黑色的模样。有一天出门看见楼下迎春花在公共厕所边上乱糟糟开了,天空透着宝石蓝。几个老头坐在那个小得不得了的小花园里抽烟下棋,几个鸟笼子挂在瑟瑟发抖的小树上。我买了新的连衣裙,新的白衬衫,连衣裙119,衬衫一件49,一件29,统统包邮。我们在送走客人后去小区里散步,买一个迷你可爱多,一分钟吃完之后非常后悔没有买一个正常大小,小区里几乎没有树,连绵不断停着车,我们终于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试图说点和这夜风相配的话语,但转头一看,右边是一排破破烂烂的平房,在“风行造型屋”和“云南过桥米钱”之间,有一扇脏兮兮的窗户,上面用红漆写着好大两个字:“大饼”。我哈哈笑起来,春天到了,原来这不需要任何话语,它是自顾自来了又去,我们只是它路过的地方。

前两个月我被拉进几个庞大的微信群组。中学那个群里有我曾经暗恋过的人,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还是幻想有一天他会主动加我,然后时不时给我点个赞之类,但这件事没有发生,即使在春天,还是没有发生。群里有人承包农场卖猕猴桃和枇杷,有人事业成功到进入“投资界女强人”的公共微信,也有人失业多时,酝酿着开淘宝店卖老家的冷吃兔肉,几十个人热心地替他起店名,但这件事却悄无声息再无下文。有人喝醉了酒,找另外一个人还钱,被催债的人现场要了帐号,号称现场打了过去,但要债的人一直说没有收到。我作为默默围观的群众急得要死:你说是转账了倒是截个屏啊?和大部分群一样,当回忆被消费殆尽,它沉默了下来。

大学同学群有57个人,反反复复讨论毕业十周年聚会,却反反复复没有个说法。那个群从热到我怎么刷也刷不到尽头,一直冷到即使有人发了自己养的乌龟,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回应。我们大学班上有59个人,失联的两个人里,甚至有一个我们不知道是谁,是的,每个人都穷尽了记忆,一个宿舍一个宿舍排下来,还是没有办法找到那个名字。我渐渐很少看群组消息和朋友圈,只是有时候做饭的中途,还是忍不住会苦苦思索一会儿:那是谁呢?那到底是谁呢?

更有时候,我惊叹那些在别人的世界里失踪得如此彻底的人,整整十年,她或者他,是怎么能在手机邮箱校友录开心网人人网微博微信的轮番袭击下,依然躲藏在某个无法被任何科技和回忆定位的小岛上呢?大概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像春天一样自顾自往前走,我们这些看起来不可逃避的人生关系,不过是他们路过的地方,他们不打算回头,更从没有留影,在每一个瞬间失去的春天里。



Source : Tianya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