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pwreck (a short short story) – 海难(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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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工作于一家国营的单位,正如大家所熟知的那样,这是一个按部就班、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的地方。人们期待着有一颗石头能打破这潭死水,但一旦这一潭死水真的被打破,那期待的人,也就死了。

这是多年前的一天。一早,我被领导老梁叫到办公室。由于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我不禁揣测起领导的意图来。

“有一部电影,不知道你看了没有?”来到办公室,领导发了话。这样的讲话方式在我所在的单位的领导中是不常有的,这让我有些费解。

见我一脸茫然,领导老梁便开始从那部名叫《海难》的电影开始了他的谈话:“电影讲的是一艘客轮沉没了,乘客们登上救生艇。但救生艇很小,弱者遭到了抛 弃。······一个单位其实也就像一艘船,当它平顺的时候,每个职工都可以有一口饭吃,一旦当它遭遇了危机,落后分子也就只有被抛弃了”。

我不假思索地接过他的话来,说:“那部电影,我昨晚正好看了,电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登上救生艇的人为活命而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必 须牺牲弱者、留下强者,以便有足够的力气将船划到最近的海岸。这样至少可以让一些人活命。而另一种意见认为不能抛弃任何人,把一船人的命运交在上帝的手 中。这两种意见在那艘小小的救生艇上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由于持前一种意见的人更有力量、属于强者,在使用了一番暴力之后,弱者们一个个被扔下了海。然而故 事的结尾却让强者们的做法立即变得非常荒谬起来———当留下的强者正奋力地划向彼岸的时候,一艘巨大的如上帝般的巨轮赶上了他们。我想,那部电影恐怕想探 讨的是一种人类时常会遭遇到的生存伦理的悖论:难道弱者就一定应该为强者挪出生存的空间吗?难道就一定不会有一只上帝之手来解决那些看似不能解决的难 题?······”

领导老梁见我迂腐地陷入了哲学的讨论而全然不去理会他讲话的意图,便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好了好了,这样说吧,扫地的工作并不适合你,你更适合去做一点有意义的、更能发挥你的长处的事情,比如搞宣传办报纸之类,只要你愿意更换工作,我就给你向上面去反映”。

或许是因为我骨子里有着某种反社会的因子,对于领导的好意,我并不领情,毅然地说:“我认为我最适合干的,还是扫大街”。

就这样,我毅然地把我自己置于了弱者的、可抛弃的地步上。我心想,老梁一定会在背后骂我:“狗坐簸箕,不识抬举”。

感谢上帝,又过了许多年,单位这艘客轮剧烈地摇晃起来,而上帝似乎并不打算抛弃我。我仍然悠然自得地扫着大街。而我原来的那位领导老梁的心境,却陷入了 低谷。原来,由于单位与某集团公司合并,老梁被调到了集团公司总部。表面的高升带来的却是看不见的折磨。老梁为人属于精明强干的类型,对于怎样把单位搞好 有着他独到的主见,但到了总公司,才发现总公司方面对怎样将单位“搞好”并无兴趣,他们似乎更关心让这个老牌的国营单位及其资产服务于他们的“资本运 作”。总公司要求老梁配合总公司的意图,让这个单位用其资产作为抵押,以便向银行贷取巨额资金,用于金融投机。作为这家国营单位的老工作人员和干部,老梁 的立场站在了这家国营单位的一边,他反对那种不负责任的做法,说:“股票上市,有些人可以大把地捞钱,但单位一旦严重负债,职工们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前途 了”。自然,由于老梁的不合作,留给老梁位置,也就只有冷板凳了。

有一段时间,老梁常常来到我扫地的工 作间找我聊天,滔滔不绝地谈论他对单位以及社会的看法、并发泄对总公司的不满。回忆起当年的那场对话,他说:“现在看来,你还是有你一定的道理”。又过了 一年,老梁来的少了,说话也不那么滔滔不绝了,脸色看起来很是苍白,正如我判断的那样,他生病了。有一次,他谈到了他的疾病。

“我患上了两种病,医生说,很难治。因为治疗其中一种病,就会加重另一种病,我们的国家,也是如此”。

最后见到老梁,是在殡仪馆的遗体告别室。他的遗容,看起来并不像他生病时那般的苍白。我又想起了多年前我们的办公室谈起的那部电影。现实似乎永远比电影 情节更加地出人意料———作为强者的他落水了,而作为弱者的我仍然活着。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愿上帝之船,赶上那些漂泊与挣扎在生存之“海”上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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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