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l crying is silent – 真正的哭是无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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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理学角度讲,一个人哭要比笑困难的多,因为哭不仅是一个物理化学共同作用的过程,更是情绪积累和情感调整的结果。而且,整天愁眉苦脸或者泪水涟涟的人比经常开心微笑的人更显衰老,没有人愿意永远泡在泪水里,再穷,也要穷开心。

从社会学角度来说,哭要比笑博得更多的同情和获得更多的好处,所以再难,也要冒着肌肉萎缩和容颜衰老的巨大代价,即使是假哭也要表演一番,延安车祸的惨烈现场,表哥杨达才不但没哭,居然笑了出来,而且笑的那么的没心没肺,所以才被网友人肉。

很显然,杨达才不是一位官场上的好演员,即使你心再硬,泪腺变成了枯井,也应该干嚎一声才对,干嚎不出来你即使假哭也行。这年月,当着观众的面假哭的官员还少吗?又不多你杨达才一人,假哭哭不出来,你至少不能笑啊!这一笑,哪里是千金难买啊,简直比杨贵妃的千娇百媚还要值钱的多。

第一次知道假哭不是在电视上,而是我的一次亲眼所见。

送别高宏伟的那天,天阴沉的厉害,坐在社会新闻部的采访车里从白银路出发,果然过了解放门,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兰州的九月,数十年来在我的记忆里飘雪还是第一次。车里播放着羽佳的《离家的孩子》,一遍一遍的重复,唱的人心烦,以致多年后,每当看《盲井》时都会有意无意的想起这位已故多年的同事来。

在兰化职工医院领出尸体送上灵车时,旁边一户家属也在送别亲人,尸体入殓时,旁边几位穿着白大褂,头戴白布孝帽的男女哇的一声哭了,等棺椁合上之时,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声音一下子又停了下来,有如调音师突然关闭了开关。

刚开始我并没有在意,但最后的这一嘎然而止,引起了我的怀疑,天下哪有这样的理智的亲人。发行部的张主任告诉我,这是家属们租来哭丧的孝子,孝子可以租,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我甚至看到了一位“女孝子”眼角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滴。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在那种场合,已经没有人计较那滴是真,那滴是假了。

离开了兰化职工医院,跟着灵车我们又折了回来,在去往华林山的路上,又遇见了几户送亲的家属,与他们高高低低,嘤嘤切切的哭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一行送葬的队伍要比任何一家都要规模宏大,却独独缺少了那一声声哪怕是装腔作势的哀嚎。说真的,那时我一下子明白了租孝的必要,在很短的时间也理解了假哭原来是可以原谅的。

但是这种短暂的宽容和理解,等不到车至华林山上很快就被击的粉碎。司机刘师傅说,许多租孝的,并不是逝者生前没有亲人,而是为了面子,为了保护活着的人的嗓子,担心过度的伤心会哭哑了嗓子才不得不租“孝子”来撑门面,造声势。

根据常识判断,这个说法是可靠,因为对于无儿无女的死者,根本是租不起哭丧的,退一步讲,即使死者生前留下巨额的遗产,一个连亲人都没有了的人,谁还在乎一个死者的面子?雇人哭丧的,往往是那些儿女成群的不肖子孙们。至于真的需要哭声和泪水安慰的人,反倒在平静中离开了这个世界,不带走一片哭声。

比如我的这位曾经的同事高宏伟,十八岁就考上了福州大学,二十二岁就分配在了甘肃报业集团旗下的《兰州晨报》,后来《西部商报》创刊,又作为骨干调在了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的报社上班。他有一个哥哥,和他一同在城关工作,因为要照看老父亲,他下班必须要赶往四十里以外的西固居住。他发病前,他和哥哥轮流在兰化职工医院照看父亲。

后来在与他的哥哥聊天中得知,弟弟是下班回到家里与医院的他通电话中突然得脑溢血住进医院的,因为要照看父亲,还要昏迷不醒的弟弟,他既要忙家里,又要奔波在同一医院的两个病房之间,刚刚四十岁的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当时报社知道了这一情况,让我们社会新闻部的同事两人一班轮流在医院照看宏伟。

在医院熬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我的这位同事终于没能挣脱死神的魔爪离开了人世。后来,我在报社的内部通讯上为他写过一篇纪念文章,我说:无疑这是一个黑色的日子,在你还尚处于昏迷之际,我们是多么的希望你与死神擦肩而过,并在你遭遇死神之后,竭尽全力的让你能够折转回身,然而,你头也没有回就这样匆匆告别了这个你生活了29度岁月的、给了你无数艰辛的世界。你抱着拳拳之心,挽救你的老父亲,却没能挽救住你自己。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一个最平静、最隆重的追悼会,也是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最安静的告别,由他生前供职的商报和晨报联合为他举办了追悼会,在追悼会上,没有哭声,甚至在他29个春秋的生命履历上,还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他就这样悄悄的离去了。生命短暂的如此让人揪心和扼腕叹息,天若有情天亦老,在与他最后一次告别的时刻,天为他动容,漫天飞雪为他你送行。

我知道,在这样一个最需要哭声,即使是应景的假哭也好的时刻,他唯一的亲人哥哥没哭,他生前的好友和同事也没哭,但我分明从每个人的脸上读到了最深的怀念和悲伤,那一刻,我才发现,真正的哭是无声的,最感伤的泪是流向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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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