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ing the Yi Jing: Levels of religious belief – 野航讀易經:宗教信仰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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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听人抱怨说,中国人总的来说没有宗教信仰,因此缺乏自律的意识。但如果数算一下我们身边缺乏自律国人,“信教群众”似乎并不少见。在欧洲,上教堂的人易经很少了,但通常情况下,他们的社会似乎并不存在缺乏自律意识的问题。可见信教与道德自律不一定成正比。对有的人而言,因为宗教信仰而获得了心灵的平静、灵魂的升华,宗教对他们的影响是积极和富有建设性的。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宗教信仰带来的迷狂和更大的愚痴。可见宗教带来的不一定是拯救。宗教对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什么是宗教信仰?宗教信仰有着什么样的不同层次?这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

一般而言,宗教信仰之可能必须满足几个条件:1生命个体因为恐惧、焦虑于命运的无常与生命的脆弱而需要获得安慰和解救。2生命个体足以感受到来自超越的维度或者自称代表着超越的维度的机构的安慰和解救。3超越的维度或者自称代表着超越的维度的机构的确向芸芸众生们示现或提供着某种被人认为可带来安慰或解救的信息。

《周易 观卦》把这几个条件凝缩为两个层次———仰观的层次(初六爻至六四爻)和垂观(去声,读作道观的观)的层次(九五爻和上九爻)。并分别揭示了其不同的表现形式。

所谓“仰观的层次”,就是人对宗教的需要以及人在自身的处境中对宗教信息的感受和理解。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可以观察到在现实的世界上,不同的处境、心智的人对宗教信息的需要与理解是不一样的。比如,我们绝大多数的信教群众所遭遇到的问题是现实的问题,他们的焦虑是现实的焦虑,因此他们所求于宗教的,是现实问题的解决与现实焦虑的缓解。所以,在教堂或寺庙里回响着的祈祷大多是祈求“消灾延寿升官发财”之类的声音。这个层次的信仰亦即《观卦》初六爻所说的“童观”。 这个层次的信仰表达的是一种世俗的需要。

当然,针对这种世俗需要,宗教机构也提供了一套完备的教义、仪轨回应着人们的需要、并执行着一种劝善的职能。在这个层次上,宗教机构是免不了要配合政治的。宗教机构的教义与宗教仪轨的设置通常自觉地、或明或暗地为统治者提供意识形态上的支持(读宗教史,可以找到大量的事例)。宗教机构与政治的合流就如《观卦》六四爻所呈现给我们看的那样:“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宗教机构的主要职能是配合政治安抚“童观”的小民(六四与初六相应),但由于宗教机构依附于政治,而无自己超然独立的主体性(六四性阴),所以宗教机构所能提供给阴性的“童观”小民的宗教安慰,无非金碧辉煌的庙宇与高深莫测的僧侣,绝无“胜义”可言。

在“仰观的层次”上,复有一种信仰层次,信仰者已然不满足于“消灾延寿”的需求,而要为自己生命的意义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但信仰者由于自身的局限性只能在某种既定的语言形式中去安顿自己的生命意义,他们就像一个只能透过门缝看人的女子一般,只能透过既定的语言形式去把握超越维度的垂示(就如六三爻之“窥观”)。由于他们认知的局限性,决定了他们所仰观的那个超越维度的东西的呈现形式。比如:他们倘若信“上帝”,则他们所认定的“上帝”,只是一个基督教言说体系中的“上帝”,他们难以理解一个超越基督教言说体系之上的上帝,也就是马丁路德和卡尔巴特所谓“启示之上”的上帝。这让他们虽然因为拥有“基督徒”的身份而获得的意义感,但他们信仰的对象,与其说是一种超越的存在,不如说是一种“意识形态”。当然,他们对于他们的狭隘性是觉察不到的,他们就像是古代被锁于闺房中的“贞妇烈女”,尽管格调上较之祈求“消灾延寿”的“童观”小民要高一层次,但对于真正的宗教体悟而言,可谓“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就垂观的层次上说,不同的宗教,都宣称自己的宗教体系是真理或来自神启,并对别的宗教持排斥的态度。对于“窥观”的宗教徒而言,只能选择其一加以全盘接受。当然,由于宗教言说的这种排他性特点,也给皈依它们的“窥观”的宗教徒们提供了身份感的确定性。不同的宗教意识形态都争夺着各自的信众并把其信众据为私有而训诫、垂示之。并因此表现出极大的“我执”。此即《观卦》九五爻所谓的“观(去声,垂观的意思)我生”的深意所在。在良性的状况下,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在恶性的状况下,不同的宗教意识形态就成了宗教战争的源头。这就为觉悟的人怀疑并抛弃固定的宗教意识形态及其言说形式埋下伏笔。那么,那些垂示于人的宗教意识形态是不是仅仅出于“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的动机而编造出来服务于政治的需要的呢?毕竟,历史上搞这种把戏的统治者如宋真宗之流不乏其人。但笔者以为,不能简单地作出“宗教是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的结论,而要立足于人性的内在结构加以分析。人类中的少数人用他们的直觉感受到了终极真理的“启示”(或用佛教的话说“内熏”)。但人类又必然是在语言中栖居的动物。所以不能不让终极真理表达为某种为具体处境中的人听得懂的语言。但语言的本质在于既打开了存在又遮蔽了存在,于是启示的悖论便产生了———在语言中的启示既传达着真理,又遮蔽着真理。启示的悖论其实就是语言的悖论。所以,一旦落入语言中的“真理”既是真理,又因为语言的异化而变成“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而这一悖论是那些“窥观”的宗教徒们难以理解和接受的。《观卦》九五爻说:“观我生,君子无咎”,反过来讲,就是“小人有咎”。当语言名相中的真理被正人君子所宣说垂示,宗教意识形态就会表现出其积极的一面,相反,当宗教意识形态为小人、坏人所宣说垂示,则它往往因为被扭曲异化而产生负面的后果,比如恐怖分子借宗教信仰推行恐怖。所以,明代的佛教大师憨山和尚说得好:“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

在“仰观的层次”上,另有一种可能性,即个别宗教人士抛开的语言的迷雾而直接契入了那终极的真理,比如历代的佛教禅宗、基督教神秘主义与伊斯兰教苏菲主义的大师们。他们因仰观而直视到他们所仰观的存在之本质(“观我生”)。然而,他们的“与道冥契”也难免会处于“进退不果”的境地、如六三爻所谓“观我生、进退”。倘若他们能安住于如如之境而不退转,也就“成佛”或“与神同在”了,只是这样的人是在不多。不过,他们毕竟是瞥见了那终极的真理的人,所以,《观卦》许他们“未失道也”。与这样的“仰观”相对应的,无疑就是那终极的真理之“垂观(去声)”了。我们如何区别终极真理之垂观与人类宗教意识形态之垂观的差别呢?差别就在于人类宗教意识形态之垂观难免带着“我执”(“观我生”)、难免把其信众据为己有。而对于终极真理而言,则绝无“我执”的问题,它只是垂观而已,终极真理视众生为平等,并不会因为某人信某教而优待或薄待之,它只把道显示给人看,合乎道,则多福,失乎道,则多祸。所以,上九爻说:“观(去声)其生”。上九爻与九五爻的“旨趣”是不同的(“志未平也”),终极真理之垂示与人类宗教意识形态之垂示岂可平等视之?

《周易 观卦》探讨了宗教信仰的两个不同层面———仰观的层面和垂观(去声)的层面,探讨了不同的“垂观”与“仰观”的各种可能性。《易经》那迷雾一般的、极端洗炼而又高度浓缩的古文表述方式,让人莫得其旨趣。倘一旦跳出语言的“能指”,直入问题的“所指”,则我们不得不叹服于古人深邃的智慧。因为那数千年前就被探讨着的问题,时至于今,还是一个问题。



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