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memory of the Yingong temple at Tuqiao – 祭奠被抹去的土桥尹公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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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业文明已然完全覆灭的成都西郊的土桥附近,曾经存在过一所被改作粮站用的古建筑、两座古墓,一颗古树,这个地方曾经叫做尹公祠。在我的记忆中,80年代由于附近蜂窝煤厂的取土,古墓形成深堑,恍若峡谷。每当风和日丽之时,登上这里长满野树的封土堆,眺望野风吹拂之原野,令人发呆,令人神驰玄远。古墓被当地人叫“皇坟”,据说乃太监墓。多年前的一次大雨之后,“皇坟”露出了墓道的入口。我从墓道入口爬了进去,脚下乃一尺深的淤泥,两边墓壁画着彩绘,前面乃一道紧闭的墓门。此后我多次做被幽闭于古墓中的梦。我过去从小学同学的口中听到过不少尹公祠的传说:据说有一次古树中爬出一条巨蟒,尾巴挂在树上,头伸到附近的金牛河饮水。古墓据说过去挖开的时候,里面蹦出两个金鸭子。宝贝被当地人哄抢一空,但抢到宝贝的人许多都死于非命。

这个地方现在乃是一片被开发商买下的空地,这里什么也没有了,除了一片荒草。今年清明节,我正好路遇在那所粮站当过站长的老头,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尹公祠我不知道的信息。他说:尹公祠乃过去一个被朝廷错杀的简阳县县令之祠堂。除此县令的墓以外有太监墓。墓中曾经挖出墓志铭,被金牛区文化站拿去。主体建筑后来被粮站征用用作粮仓,不过银杏古树得到了妥善的保护。有一次,因为维修房顶而锯掉银杏树的一根枝桠,粮站还被罚款。后来此地被开发商买去,为了规避有关古树名木周围百米内不得建房的规定,开发商恶意地弄死了这株古树。他说他曾经打电话到园林部门举报,但不了了之。他问我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我告诉他,古建筑被移到了凤凰山上翻修一新,被毫无理由地起了一个从未听说的名字“金泉寺”。古墓里的石棺椁据说被移到十陵堆放,不知现状。尹公祠再也没有了。

听了老头的讲述,我不禁唏嘘,不禁沉思。所谓“现代化”,其内里隐藏着一个关于人、时间和世界的基本设置:人纯然是一种处境的动物。人除了在功利的尺度上被定义为有价值外毫无价值。时间是一个虚无的、无人文之内容的矢量,时间对于人而言仅在于为人之功利性感官需求提供展开的维度。因此,人不再是连接着逝去的时间的存在物,人朝向的只是未来之感官经验的可能性。人不应当拥有文化记忆,因为文化记忆不过是一种有碍于抓取更多未来之感官经验的负担。世界犹如凭空开出的一朵感官经验之可能性的“花”,它忽生忽灭,无前因、绝后果。吾人之于这个世界,除了用感官去拥有之,就是放弃感官的能力而被世界抛弃。

从根本上讲,这样的“现代化”之基本设置是为我们的心所不喜的,它总有一天会夺走我们的性命,但它巨大无比,无远弗届,不可抗拒。

在这样的“现代化”之基本设置下,尹公祠这样的古迹也就很难有它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因为,现代人已经不认为那遥远过去被错杀的灵魂需要被祭奠且这种祭奠对自己有意义了(尽管现代人也未必会免于被错杀),现代人或许也需要一点古建筑去装点装点他们可以从中赚钱的景区,但古建筑的作用仅此而已,它不再连接着文化历史记忆。现代人当也像需要一点古建筑一样的需要一点古树的装点,但前提是它可以赚钱。倘若它不足以赚钱反而妨碍赚钱,则不如把它毁掉。当然,现代人是不会相信古迹里藏着什么蛇精之类且足以祸福人类的。所以,毁灭古迹他们没有任何的顾虑。

然而现代化的基本设置对吾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当现代人遭遇到大规模的被错杀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意识到,古旧的祠堂所祭奠的其实乃是自在人心的“公义”呢?当现代人因文化失忆而在精神上无家可归因而倍感虚无可痛苦的时候,现代人就会不会明白,被抹去的古迹实际上就是自己被抹去的精神世界、无法安顿的蛇精们就是自己无法安顿的历史文化记忆呢?

我感到我必须为那被现代化之基本设置所抹去的尹公祠记下一笔、且对那现代化之基本设置抱持一种不认同的态度。因为,我不想沦为被抹去了历史文化记忆、因而暴露在现代性所开启的感官经验之无限可能性中而精神上无家可归的人;也不想成为那些失去了祭奠之安顿的固有的精神价值之“幽灵”所诅咒的对象。



Source : 李野航的博客
image source: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ab8ae90102x7u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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