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have a home in New York – 有一个家在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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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的时间还剩下最后三个月,我发现我不想回去了,起码不是那么迫切地想回去了。为了证明自己来过美国而不仅仅是纽约,我们为这三个月安排了种种马不停蹄的旅行,去华盛顿去加州去普林斯顿去华盛顿去尼亚加拉大瀑布,我们万分心碎地看着银行卡上美元不断减少,明知道最后只会换来一堆很可能再也不会重看的高清照片。其实我只想待在纽约,我想清晰看见它的春天它的夏天是怎样到来,想穿一次我刚到时用五美元买的二手MAX MARA。它是一件美丽的花衣服,只是卡在一个尴尬的长度,当上衣太长而当裙子太短的那一种,我想鼓起勇气光腿穿上它,站在后院铁锈斑斑的篱笆前拍张照,最好能有大尾巴松鼠或者胖子小黄猫恰巧路过。做完这些后,我才可以同样鼓起勇气,在一个盛夏的晚上跟纽约说再见。

我住的地方是纽约第三大华人区,毫无疑问,所有华人聚集的地区都是不好的地段,即使同样离开曼哈顿,美国人也更愿意住在布鲁克林,而不是皇后区。我们有个朋友的女儿因为成绩优异被曼哈顿最好的私立中学全奖录取,就是类似《绯闻女孩》里那样的学校,刚刚去的时候她完全不能接受那些统统住在上东区的同学,回家很伤心地说:“妈妈,他们都知道意大利法国在哪里,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后区在哪里”。住在如此典型的穷人区,我却很快喜欢上这里,距离脏乱的百老汇路几个街口,就是大片大片在曼哈顿几乎已经绝迹的TOWN HOUSE,家家户户都有小小的车库和小小的后院,流浪猫们有自己固定的栖身之地,也有人固定送猫粮过来,或者费尽心思捉它们去做绝育手术。我习惯了在出门或者回家的路上停下来,逗逗那三只长得一模一样小花猫,它们渐渐认识我,不再我一走近就躲到车底去,这件事带给我很大欣慰,就像是纽约同样渐渐觉得我熟悉而接纳我,而不是仅仅相反。

和中国城与法拉盛相比,我们这里安静许多,却同样有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的华人超市,超市不是很大,却像个被施予魔法的小房间,你能找到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我在里面买到过非常正宗的上海咸肉,洗得干干净净的肥肠,甚至切好的猪尾巴,猪皮下有厚厚的肥肉。超市里总是放八十年代的流行音乐,有一天我在挑选速冻葱油饼时听见“我们一起来摇啊摇太阳”,终于没忍住笑出来。两个街口内有好几个华人牙医,前台人员看起来却似乎是韩国人,或者墨西哥人。这边华人的比例没有超过40%,我喜欢走在路上仔细辨认经过那些人的国籍:我能清楚区分日本人和韩国人。泰国人马来西亚人越南人被我一概划为东南亚人。老挝女人头上总是包着厚厚的布条。墨西哥人大都长得胖,像牵一串葡萄一样牵着他们的孩子,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得最美,上了十岁就又开始让人惋惜地长成胖子,她们的习俗似乎是很小就要穿耳洞,小姑娘们戴着精致的金耳环,走在路上会有细细碎碎的叮当声。所有的白人都被我称为美国人,有些鼻子特别鹰钩的我才知道是犹太人,这边的犹太人不怎么戴小帽子,最传统的哈西德派犹太人都住在布鲁克林,戴着高檐帽,过着据说和两百年的犹太人毫无区别的生活,严格遵守塔木德里的613条禁令。

再往后走一点是黑人区,那边有这附近唯一一家麦当劳,有时候我们会散步过去喝咖啡吃薯条,理论上来说我应该怕他们,却又觉得不知道从何怕起,看起来和我们也都过着差不多的人生。只是麦当劳里他们最多可以一口气吃下三个汉堡,自从迈克•摩尔拍了那部《超码的我》之后,美国麦当劳就把他们的巨无霸双层汉堡取消了,我总觉得会有很多人恨这个对人类忧心忡忡的导演,吃成胖子难道不是一种天赋人权?

我就是坐在这家麦当劳里写完这篇博客,我叫了一杯果汁,对面的人是一杯咖啡,加起来没有超过三美元,住在这附近总觉得五美元都可以办成不少大事,比如买三磅樱桃或者两包咸肉,比如像现在这样在一家吵闹混乱的麦当劳里坐满一个下午,再拿着剩下的两美元和几个硬币回家。我坐在靠玻璃门的位置上,看着外面走过去一个墨西哥人,一个黑人,一个不知道是混血还是晒黑了的白人,一个男人靠在停车投币器边晒太阳,我看不出他的来历,只能仔细打量他脖子上粗粗的金链子。阳光下这混乱甚至肮脏的一切都让我兴高采烈,连地面上四处乱跑的碎纸片好像都是蝴蝶在飞,因为在这最后的三个月里,我还是有一个家在纽约。



Source : Tianya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