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founded a school in Kenya – 海森:在肯尼亚众筹建一座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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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森高中毕业拿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全额奖学金,大学毕业进入新加坡一著名银行做项目管理。精英之路顺畅,却在一年前辞职去印度做义工,又走过中东来到肯尼亚,筹钱为那里的贫民儿童建起校舍。“脱下衬衣和领带,卸下优越感和骄傲”,在路上他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文/吴小凡 编辑/王雅

海森如愿以偿,住在了布置地称心又奢华的房子里,每天下班回家,他扭开音响,拥着羊毛毯入眠。他二十几岁就靠自己过上了这样的生活。每次去银行,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他的银行卡数字,心情微妙。

其实他不快乐。

海森是重庆人,家里不富裕。高中毕业他拿到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专业是电子工程。毕业后,他用和多数人一样的标准择业,成功跻身金融业,在新加坡一家有名的银行做项目管理。精英之路顺畅。

但他辞职了。走的时候骗老板说自己要去美国进修读MBA。实际他是去印度做义工。那是在一年前。

后来他又历经了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到了埃及,最后到了肯尼亚。今年,他发起了一个为肯尼亚贫民儿童的筹款活动。他留在了肯尼亚的贫民窟教书。

有一天他的微信朋友圈出现一条留言:“You are finally doing something worthwhile for so many people!(你终于去为那么多人做了些有意义的事)!”看到这条留言他愣了,留言的竟是他在新加坡的前老板。

“By doing this, I am coming to understand my value of living and purpose of life(做这件事,让我了解到自己生命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他回复。

“You are tempting me now(你做的事诱惑到我了).”这个一直兢兢业业工作的中年印度人答。

我们相识于印度加尔各答的仁爱之家,都在那里为临终病人服务。他当时在博客里写道:“脱下衬衣和领带,卸下优越感和骄傲,在嘈杂的加尔各答寻找内心的平静。洗衣、拖地、喂饭,成了我的工作和生活。”

海森现在服务的学校,只有铁皮搭起的棚子,孩子多是孤儿,靠学校供给的稀粥为生。他筹款是想为孩子们盖个水泥墙校舍。

今年5月29日,海森开始在自己朋友圈发布筹款计划。两天内信息就迅速扩散,一周后,预算的51783元就筹足了,后续的款项还在源源不断涌来。于是预算扩大了,项目加进了新厕所、新操场、新桌椅和课本。

我想这段经历,包括其前后,只是让这个27岁的年轻人的鲜活生命真正有了一个开端。“当一个人内心变强大后,觉得又能回去了,就可以回到新加坡,可以回去任何的圈子里,而且能保持内心的独立。”他说。

三明治:你的经历可能会让很多人联想到“间隔年”这个概念。去年7月你辞职的时候,当时想法是什么,有什么预期和期待吗?

海森:我并不认同“间隔年”的概念。实际上,我的今年不过是去年的延续。这一年里我并没因旅行在外而放纵自己。我每日的作息、阅读和冥想依旧占去多数时间,没有太大变化。最大的变化只是换了一种工作,从银行业换到公益事业。

因为我并不看重“间隔年”这个概念,所以其实我没有什么预想和期待。而我也明白,一切失望的根源,就在于期望。心里没有期望,才能像倒空的水杯,随时随地地,欣然接受生活所有的可能性。如今一年已过去,更加印证我的看法。正因为我一直没有怀揣期望,所以我的生活里满是惊喜。

三明治:在新加坡学习和工作的这七年,应该是你价值观形成的最重要的阶段,你现在会怎么回顾这段影响?你怎么看待新加坡的主流价值观?

海森:我在表面上的改变,包括开阔了国际视野、增强了专业技能等等。但我在新加坡最妙的机缘,是皈依了佛教。虔诚信仰两年后,我明白了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初心,它是不会被“改变”,而我在不断澄清它,重新去认识它。

说起新加坡的主流价值观,譬如崇尚金融精英,精英又崇尚专业性。以至于前几年有部本土电影Just follow law,就是抨击这种精英圈子里,忙着划分地盘和保护自己,而看淡人情和现实意义的“专业性”。

这种主流价值观是顺应全球化发展的,是客观的社会现象。有弊端,也有合理性。不管选择爱它还是恨它,都会受其影响。那不妨当作客观的中性事物,不评判地接受。

三明治:你小时候家境并不好,自己是好不容易获得了成功,离开舒适的环境和稳定的社会圈子按说不会很容易。

海森:按理说,从小穷惯了,长大应该想办法过富裕的生活才对。而事实也曾如此。在新加坡工作,刚领到钱就去大肆消费,购置家居,也曾夜夜笙歌,扩展交际圈子。一年之后,觉得这样耽于外在的享乐,实在是空洞乏味,精神流失而趋于贫瘠。甚至标准越来越高,普通的刺激已不能使内心满足。逐渐地,我卖掉家具,退出交际,有空就读书反省,慢慢找回内心本有的满足和快乐。

在原来的圈子里,容易受他人言行的影响,不自觉地束缚自己。在第三世界国家,虽然社会贫穷,秩序混乱,却能在贫穷与混乱里把在以前的圈子沉淀下来的习惯和价值观放下,从而更独立,更清醒地认识自己。至于舒适的环境,我早在两年前就发现了,它并不能带来持久的快乐。反而在简朴的环境里,相应地减少欲望,更能获得内心的踏实感,安详和满足。

三明治:对两种相差极大的生活方式,适应起来容易吗?

海森:在我心里,并不区分这两种生活。不区分,就不会形成爱憎,就会接受所有的环境。就像山里的水一样,有时流过山谷,有时淌过戈壁,水不会认为山谷更好,或者戈壁更差。

三明治:我们都一起在印度做过义工,你是如何萌发了在旅行中帮助他人的想法呢?

海森:还在新加坡的时候就有了。在银行里,每个人做事前,都要衡量时间成本、机会成本,要让回报最大化。我在那样的环境里,也被迫要算计,活得很累。处处为自己打算,却感觉不到快乐。从那时候起,就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去做义工,不计较得失地去帮助别人。这样能单纯地从过程里得到快乐和内心的平静。

三明治:从印度离开后,你走过中东再到非洲,这一年里,你又去过很多贫穷的,需要帮助的国家,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肯尼亚,选择用建校舍的方式去帮助当地人呢?

海森:离开印度仁爱之家后,沿途寻找做义工的机会。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国际义工都有诸多限制。而中东说阿拉伯语,我能做的有限,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直到来到肯尼亚,这里有良好的英文环境,宽松的义工政策,丰富的贫民窟项目,于是就留下来服务了。

刚开始在学校,只是教七年级的数学。空闲时和校长做家访,被孩子们的遭遇震撼了。有些孩子,每天放学要去乞讨,到垃圾堆捡东西吃。有些孩子,因为假期学校不提供稀粥,就病死或饿死。还有更多的孩子,父母患艾滋病,靠邻居的接济维生。

慢慢的,我意识到教书的作用有限,便想力所能及地,做一点有更大意义的贡献。跟校长讨论后,知道如果用砖墙来替换铁皮的校舍,政府能免去每月30000先令的房租。这样,落在孩子头上的学费会减少,膳食和学习环境能得到极大的改善。

可这也只是个小项目,我无法放眼全局,去谈什么贫民窟的可持续发展。我尝试解决的,不过是当下存在的,如何让两百名孩子安全而安心读书的问题。这是小善,但不能以善小而不为。

三明治:在做肯尼亚贫民窟校舍的筹款项目时,你有考虑过企业赞助吗?为什么要采取众筹这种方式?还不依靠任何众筹平台?

海森:考虑过企业赞助。在国内帮忙筹款的朋友里,有认识大老板的,说能帮忙联系,让企业全额捐赠一所小学。但在我和朋友的讨论下,得到一个共识,就是我们不光是要建立一所小学,也希望能让更多普通的百姓,接触到这个项目。能够看到我们的呼吁,看到在遥远的非洲有这样一群孩子,而有所触动,升一丝善念。

在我们看来,爱心是很宝贵的,能消除人与人的屏障,让社会更和谐美好。所以,我们选择众筹的方式,因怀着这样的私心,希望筹建学校和启发爱心,能齐头并进。就像和尚化缘一样,化缘者和被化缘者都能受益。

三明治:在筹款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一些意外的困难和惊喜?

海森:筹款的每一天都是惊喜。我们看到不断地有人留言,说被孩子们的遭遇所感动,有学生说,现在没有钱,要打工到月底,领到工资才能捐款。我和帮助筹款的朋友都被深深地感动。

实在要说困难,也有。伴随着捐款涌来不少质疑。一些人不相信这项目是真的,或者怀疑我们别有企图,以此谋私等等。面对这些质疑,我都能理解,也花了不少时间去解释。最后也得到绝大多数人的信任。

三明治:你作为总负责人,在监督校舍建设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海森:施工方都是当地人,是贫民窟里面的居民,从包工头到工人,做事都缺乏专业性。表现出来的,就是懒散迟到,空口承诺,想办法摸油水等等。

刚开始,工人把材料买回来,我亲手数,数目完全对不上发票。狠狠批评后,他们买东西就不敢缺斤少两了。刚开始,工人迟到早退,施工缓慢。我就找工头设定每日进度,若没完成,则拒付当日工钱。在一两次拒付之后,工人们被迫认真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比如工人偷钢筋去卖,买更便宜的建材充数。工头在预算里胡乱写单价骗钱。甚至筑了一半的墙塌了,窗户安在完全不透光的位置。还有一次搬运建材,道路被索马里人炸毁,从而耽误了整天的工期,等等。幸而在不断的摸索中,我慢慢熟悉这些问题,一一找到对策,直到工程圆满完成。

三明治:7月中旬,校舍已经竣工,你要离开肯尼亚了,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继续在路上做公益,还是会回到新加坡,回归原来的生活?

海森:接下来去尼泊尔,继续生活的自然流动,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以后会继续做公益的,只是不一定在路上(笑)。公益有很多形式,只要心有爱心,不用到印度的仁爱之家,也不用到肯尼亚的贫民窟,生活里处处有机会。不管是在家里,在大街上,在网上,不管是面对家人、朋友,还是毫不相干的人,只要心生善念,即使做微不足道的事,那也是公益,是能积水成渊而改变社会的力量。

三明治:如果有其他蠢蠢欲动想辞职上路的人,对他们有什么想说的话或者建议吗?

海森:跟同样想辞职出去旅行的朋友说,表面上,我这一年收获很多,美丽的风景,神奇的体验。但真正向外走得远了,才明白宁静而自足的心才是最大的财富。跟这个财富比起来,外在的风景和体验,都是肤浅的,转瞬即逝的。路上碰到一些人,说在寻找生命的意义,走过这一年,我想说的是,只要你保持宁静自足,意义一直都在身边,在心里,何必跋涉千山万水去找呢。

所以不断有人问我,为何要辞职旅行,有没有下很大的决心,怀着什么目的等等,我总是答不出来。因为在我自己,这是自然发生,抱着无所得的心态走向未知,不刻意寻求体验,而只是接受生活的安排罢了。这并不比在家更好,也不更差,只是生活的不同形态罢了。



Source : China 30s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