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Kong’s Civilisation – 香港的Civili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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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17年了,港片也已经不红很多年了,可每天去香港的内地人还是那么多。有去生仔产女的,有去夹带珠宝的,有去逛百货购物的,当然,也有像我这样漫无目的单纯去看看的。

从落马洲到油尖旺,不算很远,才三四十分钟的车程。北京还是倒春寒,这里已经且一直都是郁郁葱葱,窗外有碧海和大桥,有极高的住宅楼,有集装箱码头。到了九龙,扑面而来的街肆气象,弥敦道、钵兰街这些黑帮电影里的地名,也近在窗外。来香港的次数并不多,每次都是转机,最熟悉的地方是机场,机场最熟悉的是经纬书店。幸好,这次有机会到市区闲散逛逛。

油麻地。老街区,街窄,人杂,店多,热闹,但是秩序井然。在油麻地靠近钵兰街的一个路口抽烟,四下观望,瞅见“寻猫启事”,瞅见免费补习的招生广告,瞅见“杀到油麻地,4/6 ,启动地区自救计划”的标语:“对抗过渡发展,重夺生活节奏,坚守社区关系。”而在一旁,两个店铺中间的粉白夹壁上,则用毛笔字写了一首署名“饮江”的《无题诗》:没有一个睡袋/我们被迫流浪;没有一条山路/引向 彼方;没有一星篝火/把溪流燃亮;没有一种爱/远了 又回来;没有一个智慧果/仍挂在树上;没有一条蛇/再把秘密公开;没有天上的声音/回答 错完可以再错。

香港的贫富差距之大,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以私家车为例,能开得起车的也许很多,但能停得起车的就少了,看看一小时60港币、40港币的价格就知道。所以油麻地的标语和《无题诗》,是心声,让人看到一个光鲜的香港背后有多大承受,多大的社会对立。路过K CIRCLE的报刊亭,一叠叠报纸杂志,反动的不反对的,花边的不花边的,八卦的不八卦的,应有尽有,《明报》月刊斗大的标题,“刘銮雄、罗杰承被判入狱5年”,这让我想去去年几百工人游街抗议李嘉诚压榨剥削,不但满足了底层民众的仇恨发泄和八卦欲望,其实更在揭开香港的另一面。

中环。从中环地铁站出来,望见赫赫有名的地标、贝聿铭设计的中银大厦,一旁是更赫赫有名的长江集团中心,李嘉诚的总部,楼高到要仰着脖子看,如果带着帽子,肯定要仰到脱帽致敬了。“占领中环”的余绪还在,一群人占着街道静坐示威,街道被封,除了示威者没有一辆车通行,转了几个弯,另一条街道也是静坐的群众,他们真会选地方,在全香港最体面、最能代表香港的地方抗议,而香港政府也不得不允许他们如此。他 们洪,政府是闸,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虽然是一国,终究是两制,制不同,处理的方式也不同,包容,开放,多元诉求,即使还不够彻底,但已然够让人向往。兰桂坊就在不远处,这条才110米的L型上坡小径,是一处happyhour的好所在,供中产上班族与洋佬喝两杯啤酒、吐吐苦水、找找乐子、寻寻暧昧,石卵小路,欧陆风情,悠闲而刺激,活色而生香。只是白天去兰桂坊空无人迹,酒吧闭门而息,只有送菜送酒的货车停在四十五度坡的斜道上,墙壁上的涂鸦和酒水单显得益发寥落,我招了一辆车去港大。

山路崎岖,绿树成荫,一级一级向上,这里是港大。是地方小没有办法,也是学问总在高处的喻示。路边有纽鲁诗楼,有庄月明楼,有王庚武楼,人行道上有石灰刷的大字标语,“冷血屠城,烈士英魂不朽;誓歼豺狼,民主星火不灭”。虽然时已暮春,草长莺飞,杂树生花,校园里寥无人迹,但登临到最高处已是人困马乏。找了个食堂吃饭,打好饭菜端出来坐定,一眼瞥见橙黄色雕塑,名为“国殇之柱”,一个一个年轻身体纠结在一起,往上耸立,愈来愈小,就像一个倒立的冰淇淋,基座上有“The old can’t kill the young”的句子,祭奠的黄花,触目惊心。

这雕塑安放的地点选得好,食堂外侧,就在吃饭的桌椅旁,让人在吃的时候有所思省:同样是青春葱茏,他们在抗争,在呼喊,在挨子弹,而你们在吃,在喝,在泡妞,在无所事事。

看完港大看科大。年轻的校园没有历史,在努力创造历史,才23岁的科大,如今已成为全亚洲学术排名第一的大学。清水湾的这片地方真清静,临海临山,邵氏片场就在旁边,据说邵逸夫本想纳为己有,香港政府却划给了科大,惹得邵爵士一分钱都没有捐,霍英东捐了6亿,香港赛马会捐了300亿。这里的理科生,聪明,眼尖,嘴毒,报刊栏里有专题“不能让事件淡忘,不能让事件就此结束”,什么事件?香港电台撤换吴志森,《南华早报》更换总编辑,《明报》更换总编辑》,《明报》前总编辑刘进图被电单车骑手持刀斩伤,《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寓所遭刑毁,他们问:“这都是个别例子吗?”到底不是读死书的呆子,即使学理工也有人文的脑子。

这里内地的学生多,各省市的状元、拔尖的研究生多,洋人也有,只是稀稀落落。在港科大研究水利学的陈波涛兄,浙江天台人,河海大学毕业,跟我说:“香港当地的人都是读个本科,很少有读研究生和博士的,他们不想做学术。”波涛兄带我去看他的实验室,去逛艺术展,去海边听风看浪,去图书馆,最吸引我的还是图书馆,无需办证,也无需身份验证,谁都可以进,愿待多久待多久,有桌椅,有研究室,有通晓的灯光,有一排排深不见底的书柜,有层层叠叠的各种书和杂志,有四个版本的《四库全书》。但愿内地来的苦寒学子能以这里作支点撬动祖国。

旺角。看过尔冬升的《旺角黑夜》,也看过王家卫的《旺角卡门》,对旺角素有所闻,果然人多,灯多,招牌多,粉红女郎多,尤其以弥敦道附近水泄不通。水果摊,麻将馆,西饼店,老街道,摩登商场,徒步寻幽,一步一景。有人在泡马子,有人在杀价,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四处观望,有人在伺机下手,有人在电话里骂“丢你老母”。香港人不愧是偏爱世俗热闹,爱,恨,分明,人前亦高声喝骂,即使是“香江第一才子”的文化人陶杰,也多次丢过前前特首的老母。入夜的旺角,还不像是入夜,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有的人刚刚想回家,有的人刚刚才出街。我现在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香港是文化沙漠,一准是他们盯多了旺角,盯多了油麻地,盯多了铜锣湾,盯多了尖沙咀,盯多了兰桂坊,盯多了中环的奢侈品店。只是我觉得,香港的文化是一种不谈文化的文化,香港的文化在别处,在街头,在制度,在大学,在图书馆,在嘴舌。

陈波涛兄来香港一年了,喜欢读胡兰成、喜欢曹子建和孔子、喜欢浙江乡土人文的他,在这里学习清苦认真,只是精神寂寞,认识的人都是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和学生,工作虽然极其专业敬业,唯其是冷峻到不能亲近。在清水湾的海边,他常常觉得天高云淡、人来人远,凭海极望,更是满目潇湘、山海苍茫,但他也不以为这里没有文化、是沙漠,他说:“香港的好不在自然与天象上,否则也不会到唐宋才脱离蛮荒,香港的殊胜之处在于Civilization.”我明白他的寂寥,也明白他体味一年了的香港的好,我应该常来看看他,常来看看香港,虽然我只是一个过客。



Source : Douban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