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ur Chinese job-seeking scenes – 严肃点,这儿正招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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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日上午,贺龙体育场人才市场东边和南边的两个入口都摆着一个纸箱子,是招聘网站设的,用于收集求职者的简历或者表格。招聘的场地不是很大,如果不是像这样的招聘旺季,两三分钟便能走完。

但是这会儿,如果想顺利走到头,至少需要花上五分钟。两边是各个招人企业的驻场人事,两张凳子和一张桌子,后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华丽一点的,会摆上一张大广告牌,租两个位子,四五个人。甚至有一家企业,还把音响搬了过来,循环播放着自己的宣传广告。寒碜者如靠近尽头的位子,海报也没有一张,坐着一个人,没人来光顾便玩着手机。还有一家企业,只贴了一张海报,用黑色粗签字笔写道:“暂时离席,详情请致电XXX。”

大多数的企业是这样分工的:一个人站在过道上,两个人坐在;站着的人看见求职者便询问“找工作么,来我们这里看看”,便往里拉,再由坐着的人为他们讲解招聘要求和待遇。拉人的口号也各有特色,或“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进来看一看瞧一瞧”,或“美女,你长得挺漂亮,看看我们的工作不”,或“你是应届生吧,到我们这里看看,给自己一个机会”云云。求职者被说得尴尬,或答曰:“谢谢,我随便看看。”

大概从每年元宵节开始,接下来后的近两个月,是人才市场的旺季。在百度搜索“长沙 招聘”的关键词,就会看到一个月内的招聘会信息,仅2月14日至2月21日这一个星期,长沙大小招聘会便有166场,平均每天近24场。

贺龙体育场的人才市场是人流量最大的场所。在场的工作人员,每天要用掉一千多个一次性纸杯、发放近两千份《招聘信息报》和数百份盒饭(只限招工单位人员),在广场推车卖凉粉的小贩,在这几天也会得到多于平日五六倍的收入。

而在人才市场,这个混杂了相亲场所、菜市场、超市和商场氛围的空间里,有人得到了一个饭碗,有人得到了一摞传单。

 

 

场景一

 

 

2月18日,上午10点,大雪。

驻场的单位,来的大多是年轻的人事,领导模样的并不多。一家某科技产品公司门前,一个年轻的人事抑扬顿挫地对一个求职者说:“昨天晚上,我们经理查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雪,今天特地亲自过来。他跟我们说,今天这场招聘会要格外重视,这么冷的天、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来找工作的,第一,说明他真的需要一份工作;第二,也说明这个人有韧性,能吃苦。所以今天来应聘的,我们会降低标准。来,过来了解一下我们公司。”

小伙子坐了下来。经理正在跟一个姑娘讲解。

“你期待的月薪是多少?”

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道:“2500吧。”

经理把笔往桌上一丢,说道:“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谈了。”

姑娘愣在那里,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经理顿了一下,拿起笔继续说:“2500你能做什么?吃饱饭吗?现在2500饭都吃不饱,物价高的很咧。你要是说你想一个月赚一万,那我们就能继续聊。”

姑娘捂住嘴笑了。

经理也笑了:“2500在我们这里很简单,一个月完成一个单就可以了,但是其余时间呢?你应该有更高的追求。你做过销售吗?”

“我没有一点销售的经验,性格偏内敛,我想应聘你们的办公室人员。”

“没关系,做销售不需要经验,你性格内向,可以把东西卖给内向的人嘛。我跟你说,做办公室,五年过后你还是一个文员,同学聚会都不好意思参加。做销售不一样,五年出来,你就有本钱了,到哪里都混得好。这个岗位会锻炼你的各种能力,做好了,你能向任何人卖出任何东西,跟人打交道的能力,这是无形资产,用钱都买不到。就算你以后不做销售了,还是很有用,现在哪个老板不懂营销?”

“我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更你讲,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能力排在第二位,最重要的是听话。要你学习,你就学习,要你锻炼,你就锻炼。很多公司招销售人员是‘草根’式的,招很多人来,就像抓一把种子一撒,最后谁发芽了就发芽了,死了就死了,他们不管。我们不一样,我们会给年轻人一个很好的培训机制,而且我们这里都是年轻人,很有活力。”

……

最后姑娘填了一张表。

 

 

 

场景二

 

 

2月18日。上午十一点,楼道尽头。

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进来。他们在尽头的一个桌子前坐下。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培训公司的招聘海报。

“您好,请问您是这家公司的吗?”

“不,我们是ageLOC。”

小伙子没听懂中年男人操着的一口浓重口音的英文。中年女人重新发了一遍音,小伙子还是不解。

“我们是一家跨国公司,做基因抗衰产品的。”中年男人并没有急着详细介绍自己的公司,而是直奔主题。

“你愿意打工还是愿意做老板?打工的话,那边的单位全是;你要想做老板,那就来我这里。我从北京来到长沙,你加我微信看一下就知道了。我给你一个创业的机会。”

“你们也没有一个宣传单让我了解一下。”

“你就是老板,你是来和我们一起创业的。我想告诉你,你只要有一颗真诚的帮助别人的心,我们就欢迎你。我们的项目是全球最领先的,领先全球三十年,分布在五十多个国家,总部在加拿大。”男人还没说完,女人插嘴道:“中国只是其中一个。”

“对,中国只是其中一个”,男人接着说,“我老家是湖南常德的,湖南现在还没有打开市场,我现在回到家乡,需要找事业合作伙伴”。

“我可以做你的事业合作伙伴吗?”另一个围观的小伙子问道。

“可以啊。”

“没钱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告诉你怎么赚钱,但是你要有一颗最真诚的心去面对它。”

“我也是常德的。”又有一个小伙子插话。

“没关系,哪里人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给自己一个怎样的定位,你是想打工还是做老板?”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男人开始接不过话。

“没钱怎么做老板。”

“我告诉你,有些事情是不需要钱的。”

“成为你的事业合作伙伴,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女人很积极地抢答着这个问题:“这个不要问我们,问你自己,你是老板,你想要一万、十万、还是二十万,你自己决定。”

“我想要一百万。”

“小伙子好想法”,中年女人翘起了大拇指,“这样告诉你吧,我们公司是全球创造月入百万美金员工最多的一家,是美金哦,超过谷歌和微软,世界排名第一。今天我们回到湖南,就是想把湖南的市场做成北京的市场,甚至外国的市场”。

“你们那个基因抗衰产品靠谱吗?这方面技术我都不了解。”

“小伙子我告诉你,生物科技行业将超过互联网,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可以了,这不是我说的,比尔盖茨说的。我们的产品领先全球三十年,并且在未来三到五年,将会家喻户晓。我告诉你,未来最大的产业链将是生物科技,今天你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会后悔终生的。我们已经在美交所上市十八年了,全球有员工一百多万人,这方面你想了解,明天下午可以到我的工作室详谈,就在鸿铭中心那里。”

男人开始滔滔不绝:“我告诉你,二十年前,我跟你一样,在深圳找工作,月入一万多,我还是觉得自己在打工。财富不是你等着就能掉下来的,现在,我们会为你提供这样一个平台。我们也不会招人,今天只是过来看看,需找真诚的合作伙伴。

“我也不想耽误你找工作,我也很忙。很简单,你想打工还是创业,你想创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想要一百万的那个小伙子笑了起来,他还想问更多的问题,但是被同伴拉走了。

走了几米远,同伴说:“我用手机查了一下,网上很多人说他们是搞传销的。”

“我知道啊,我就看看他们是怎么忽悠人的。”

“还有好多傻逼在听得津津有味。”

……

 

 

 

场景三

 

 

2月19日,上午十点,贺龙体育场,晴。

杨鹏把准备的二十份简历都投出去了,跟一起来的同学在晒太阳。

“操蛋的人才市场,这么多工作感觉就没很适合自己的。”杨鹏先抱怨起来。

“连米粉店都进人才市场来招人了,你还想在这里找什么好工作?有什么工作就投呗。”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广场上有个人摆起了棋局,很多人在看。杨鹏和朋友无事可做,也围了上去。

一个男人压了四百块钱,如果赢了,他除了能拿到本钱,还能得到六百;如果输了,这四百块钱就归摆棋的人。

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摆棋人急了:“你们不要说话,你们这么多人下我一个,我肯定要输啊。”

男人把车拉到最下面,大吼一声:“将军!”车被对方的车吃掉。“再将!”男人又把另一个车拉过去,他太激动,以为自己要赢了,连忙又把炮拉到中间,喊道:“将军,你死了!”

“等一下,等一下”,摆棋人又急了,“你不能一次走两步啊,你慢点,你先用车将军,被我吃掉,再移车,我的车挡住你了,你怎么将军?轮到我动,走卒,将军,你输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想想哪里走错了”。

“这棋有诈!”杨鹏嘀咕了一下。

“喂喂,我可是规规矩矩的,你说有诈,你来下黑方,我下红方,一样的赌注,敢不敢?”

杨鹏没做声,在边上观察棋局。

“昨天在火车站碰到几个高手,输了两千块钱,前天赢了一千多还是亏本。今天运气好,赢了点钱。”

“我来!”另一个男人蹲了下来。他拿出一千块钱:“赌一把,输了你得赔一千五。”

“好,就赌一把。”

这个男人轻易破了局,摆棋人懊恼地一拍大腿:“哎,这个局摆太久了。”他把手上的钱数了数,全给了那个男人,接着又笑了:“哈哈,我还没输,刚好够本。”

他又换了一个新局,说道:“这个局只要四步好棋,红棋就能赢,你们想想看怎么破。这次不摆久了。”

杨鹏看了一会儿,他很有把握会赢。他跟同学对棋局讨论了一会儿,双方达成一致后,决定下这个局。他们分别掏出三百块钱,摆棋人说:“赢了赔你八百。想好了再下。”

杨鹏失算了,他本来想用双炮连环,结果后面的炮被对方吃掉。围观的人又开始指指点点:“你应该先用炮将军,不能用车。”

“哈哈哈哈,我又白捡了一局”,摆棋人说,“还有没有人想破这个局”?

杨鹏和同学又认真研究了一下,他们又各自掏出四百块钱——这是他们钱包里最后的几张大钞,今天早上取出来的。

“下慢一点,不要急”,围观的人好心劝道。

连续将了两军后,杨鹏又将了一军,他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黑方的炮巧妙一躲,反将红棋,黑棋赢了。

摆棋人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今天手气真好,这个局还有没有人要试,没有就换掉了。”

……

杨鹏和同学懊恼地站起身来。

“靠,起了一个大早来找工作,工作没找到,还丢了几百块钱。”

“甭说了,倒霉,以后再不要玩这种棋局了。吃饭去吧。”

“吃个毛线,都没钱了,吃粉去吧。”

 

 

 

场景四

 

 

2月18日,下午一点。

盒饭是简单的套餐。两家单位的人事,两个女孩,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这大冷天的,空调也没一个,冷死了。”

“就是撒,盒饭还这么难吃。”

“你今天收到了多少简历?”

“十几份吧。这几天总共收了不少,我们要找二十多个人,感觉没几个很中意的。”

“最好招应届生。应届生学习能力强,而且没有经验,就不会有一些固定的思维,需要重新适应新环境。今年过完年,五个去年刚来的员工就辞职了……”

她还没说完,另一个女孩已经吃完了盒饭。她拿起包准备起身离开。

“哎呀,你就走了啊!”

“是啊,现在都没什么人了,祝你招到几个优秀的人才撒!”

两人大笑起来。不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

现场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企业和求职者。在一个网络公司的桌子前,发生了今天的最后一段对话。

一个女孩问:“我是学中文的,不知道适不适合做经营?”

销售公司的人事回答:“我也是学中文的。学中文有很多优势,文化低温厚、善于跟人打交道、表达能力强,我们这位小程,也不是经营相关专业的,去年入职的,今年就买车了。”

“我比较喜欢文职方面的,你们不招人吗?”

“文职都招满了。”

“那你可以给我一张宣传单吗?我再考虑一下,有意向再跟你们联系。”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宣传单我们有,不过我看你太犹豫了,就不给你了。”

女孩羞红了脸,说了声“谢谢”,跑开了。

广场上两个拿着印有“清华大学工商管理”字样宣传单的男人在说笑。

“我们这个就是地摊货。”

“哈哈哈哈,有点自信啊兄弟,我们这是清华大学的。”

“顶着个清华大学的幌子,还是忽悠不到人啊。”

他们朝着几个聊天的女孩走去。

“你们有没有人想做销售?”

旁边另一个人答道:“这一排我都问了,没有。”

“清华男人”没有理他,对其中一个女孩子说:“你想做销售吗?我们是清华大学做的工商管理培训,为民营企业做一点贡献,有兴趣吗?我们的单子不随便发人的,只有看到优秀的人才发,来,你看一下。”

女孩不好意思起来,说:“我不适合做销售。”

“胆子大一点嘛,是吧,好苗子都是培养出来的,没有人天生适合什么岗位的。”

女孩害羞地笑了起来。

他也跟着笑,说道:“好了,我就看中你了,也不问其他人了。”

女孩笑得更腼腆了,摆摆手说:“我真的不适合做销售。”

“清华男人”把伸出去的宣传单又缩了回来,笑着说:“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

他吹着口哨,又去了广场另一头。

 

 

刊于309期《晨报周刊》,有删改

文|记者姜子健

 



Source : my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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