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ad song to the food market – 伤心菜市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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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我刚到北京,租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批发菜市场,从家里慢吞吞走过去得二十分钟,沿途经过小区后面破败的商业街,一叠叠大饼堆在橱窗里,窗子因为太久没有擦过,灰尘自动排列出各种任由想象的图案,我总是把右边边缘处比较小的一块想成圆滚滚的熊猫,我无端端觉得它愿意抱住圆滚滚大饼一口口吃下去。再往前走是一段依然在使用的铁轨,很远就能听到火车哐当哐当接近的声音,让人无端端紧张,即使跨过窄窄的铁轨只需要五秒,铁轨边有个铁皮亭,里面按理说应该坐着一个人,但我却从来没有真的见过,生活可以把最渺小的细节同样塑造成悬疑剧,而且终生都没有获得谜底。那个时候北京还没有灰霾,冬天冷得分外真切,我有时候会痛下决心花三块钱坐三轮车过去,但大部分三轮车总是四处透风,所以我总是全身僵硬走进批发市场,肉味扑面而来,让人疑心自己也应该从中剖开,被挂在永不生锈的铁钩上。
市场太大了,牛羊肉一个厅,水产品和鸡鸭一个厅,猪肉交易厅和猪肉批发厅分开,蔬菜批发和零售隔着老远的距离,穿着高跟鞋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我不过是一个人,租的房子里没有燃气灶,只能用电磁炉,爆炒的时候总是觉得有气无力,做一次回锅肉要吃两顿,最后剩下一点蒜苗作料还能再煮碗面。去那里不过是为了省一点点的钱,我其实讨厌那个批发市场,走了老远路,最后只拎着一块小小的五花肉回家,要是一时赌气多买了一只开膛破肚的土鸡,我就得喝整整一周的鸡汤,喝到最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恶心,终于把沉底的那点渣滓倒了,混着鸡肉鸡皮,以及几块完全炖烂了的老姜。
后来我不那么缺钱,就开始去超市买菜,结婚前在一个硕大的家乐福,结婚后在一个小小的京客隆。家乐福每天早上会有一些特价排骨,有两次我痛下决心要去买到,八点五十到门口发现已经排着长长的队,老头老太太们拎着环保袋以备战状态等着开门,我觉得自己全无胜算,就在一楼的麦当劳高高兴兴吃了早餐。京客隆里只能买到最基本的猪牛羊肉,偶尔有几条鱼,还通通冻成掷地有声的样子,他们生意总是不好,却奇迹般一直没有倒闭,我喜欢他们家有切成薄片的五花肉,用来做梅菜扣肉或者粉蒸肉正好合适,还有一盒盒大小正好合适做成炸酱的肉丁,所以夏天的时候我们老在中午吃炸酱面,一海碗炸酱能吃一周,洋葱炖化了,显得酱里满是肉丁,特别直接地给人沉甸甸的富足感,即使我只是富足到吃炸酱面的时候想有多少肉就有多少肉。有时候面条吃腻了,我们会去买一块大饼蘸炸酱吃,现在住的小区里同样有一排破败的商业街,一叠叠大饼同样堆在落满灰尘的橱窗里,厨师戴着污脏的高帽子站在大饼前抽烟,然后拿出一把看起来很钝的大刀擦擦把饼切成八块,一直到回家,饼还是滚烫的,每次都是回家我才恍然想到刚才忘记留意橱窗上的灰尘,但是没有关系,北京到处都是任由想象的灰尘,你可以连续剧一般地想下去。
从美国回来后有一段时间我愤世嫉俗地讨厌中国超市,或者说牵肠挂肚想念纽约的华人超市,我开始在淘宝上买菜,前一天晚上下单,第二天下午也就到了,鱼头血肉模糊地裹在塑料袋里,小白菜嫩绿嫩绿的泛着水光,晚上我们就吃剁椒鱼头,以及小白菜汤。那家淘宝店主每次都送我一包蕨根粉,所有现在我的橱柜里有好多包没有开封的蕨根粉,我疑心我永远不会打开它,生命里的赠品总是这样,并非全无价值,只是全无用处。
现在我重新回到了批发市场,又是一个冬天,市场还是那样无边无尽的大,还是走进去一股混沌的肉味,卖水产品的棚里泥泞满地,偶尔会有一两只皮皮虾奋不顾身跳到地上,却又无处可去,最后就被拣起来半价卖掉,我总觉得它们的挣扎毫无用处,却又知道应该挣扎,否则就是认定了那五十一斤的命运。我在牛羊肉厅买到一只两斤大满是筋的牛腱子,满心喜悦地走向猪肉交易厅,打算买块滴血的猪肝回去做菠菜猪肝汤,细细的鞋跟几次嵌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周围吵得要死又什么都没法听清,我知道它们再没有合奏一首伤心菜市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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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Tianya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