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details I noted in China (3) – 印象中国的15个细节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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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整个3月,我有时隔两年之后的中国之行。在故乡之城办完房产事务交易手续,然后到广州有霍家亲之约,继以江南5市之游,越上海,历无锡, 逛南京,停苏州,迅疾掠过杭州西湖。再回到华南,在广州和阳朔小住数日。其间作为一个旁观者匆匆阅读了一番故国。故国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美食 更美味,华屋更如雨后春笋,所接触到的人们更有钱了。当然我是无法接触到贫富悬殊中的下层阶级的,我却发现很多故国的顽习依然故我。此处“印象中国”之若 干细节,既是从来就熟悉的,也是地道中国特色的,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也不能显示我自己的任何优越感。曾经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只有一个走来走去的自由。

11,我回到中国觉得最抵值的就是治疗和护理牙齿,无论是从数字的 直接比对上,还是通过换算币值的比对上,在中国看牙医,到底还是比在西方划算。于是我去洗牙,然后对一个内里腐蚀的牙齿施行拔去神经线的小手术。给我看病 的牙医是我的医生老朋友的朋友,然而他自然是负责任而少有的认真的。统共经过4个处理程序,历时三个星期,包括他的助手,无不用心尽责到底,没有敷衍潦草 的痕迹。然而在中国看病,你必须习惯于被众多待诊的病人参观,作为一个公开隐私的展览品,你无权表示你的不安和抗议。我去探望问候我的医生朋友周,只见密 不透风的病家团团围住他和一个正在看病的病人,病人说着自己的痛苦和问题,旁人毫无表情地麻木观摩着,或者会有某个八卦的,会津津有味地视他人的故事为趣 味的谈资,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说自家病史的主角。当我仰躺在牙科治疗床上,一盏射灯惨白明亮地照亮了我张大了的口腔,我的周围则是三五旁观者,正探头探 脑的往我张大的洞穴里窥望。牙医把我的神经线拔出来,在我的眼前晃一晃示意,让我看看我的多余物,旁观者于是也更凑近些,似乎要鉴别一下那奇怪的趣物。医 生和病人就是这样开放式地被干扰着,我不知道这样的热闹,是否属于中国式的社会本质。

12,人民币在国际上 一直被要求迅速升值,中国政府坚持抵制国币的被升值,而在国内,人民的币却毫无限制地悄悄膨胀。基本上人们已经习惯于以十位数为商品的价格单位。一盒鸡仔 饼23块,香蕉是10元至18元一斤,一碟青菜15至18元,猪肉要10至30元一斤,三黄鸡则需20至30元一斤,大多数的香烟要价在10至20元,还 有25、30、50甚至100元一盒的,刀削面10元一碗,猪肉炖粉条是28元一碗。只有广州的巴士还有1元、2元的优惠,上海还有鲜肉月饼3元一个。后 来听新闻说,新出的明前绝品龙井茶,炒到18万元一斤,毛尖,炒到12万元一斤,把我唬得张口结舌,心想我不但没有这样的消费能力,即使有,也不至于喝了 这样的精品茶,瞬间就可以成仙。走去购物,你必须在钱包里准备着厚厚一叠的红色百元人民的币,一张红色百元钞票,转眼间就无影无踪,有时你还需要刷刷地抽 取数张红色百元大钞,看来这款红色百元纸币已经不能滥称为“大钞”。当我走完几个大城市之后,我的储备金已经消失了过万,其实我还是节约成性的理性消费 者。当我们坐到上海同仁堂的接待室里,一个号称是再世神人的“藏医”,只是给我的太太看看手相,就断言她不久就会中风或偏瘫,只有服用他的中成药,才可以 免除未来的重患,于是他拿出一张白纸,刷刷地写下两款药名,要价是900×3=2700, 2200×3=6600,一共是9300元,好在我对于神医素来有抵制之心,纵使他自称是“生死判官”,干脆斩截地宣称:“我说一个人生,他就不会死,我 说一个人要死了,他也不会再生”,我也不为所动。这样的医生,简直是明火执杖的依靠恐吓和欺骗抢钱。

13, 到处都是挂羊头买狗肉的勾当,稍不留神,即入陷阱。在中国,你很快就会悟出你不过就是万千一次性消费者的一员,谁都是不会再回头的匆匆过客,骗你一次,他 不必担心你会回头寻衅,也不用担心他因为市场劣质服务而被淘汰,前赴后继将会有络绎不绝的后来人来帮衬。在从南京往苏州去的高速公路上,我们中间在加油站 小休,我看到公路服务区的商店里有书卖,进去看到许多时尚的新书,其中一本是《哈佛教授讲述300个经济学故事》,崭新的装帧,大精品开本,不假思索就掏 钱买下,匆匆返回车上,等到长途巴士开出,我慢慢翻开书本,才发现里面的经济学故事都是从各处抄袭而来,然后加上平常的教科书讲解,从头至尾没有哈佛教授 的影子,只有书本的封皮上拉大旗作虎皮的虚假广告有哈佛教授的名号。这是立信会计出版社的印书,正如自称为“立信”,丝毫也不能相信他们的“诚信”。只恨 自己当时不仔细看清楚,也为一个迷信而旋即上当。在广州北京南路,一家号称是传统“木桶饭”的食家,进去看广告,宣称用木桶做饭,有醇厚的木质原味,且健 康而柔软。于是叫了两桶。等到饭来了,才看到,是木桶里装着不锈钢的碗,是不锈钢的锅煮不锈钢的饭,装在不锈钢的碗里,从头至尾吃不锈钢的饭,木桶只是一 个幌子,当然木桶只是一个迷你型的小小童子桶。再次明白,当你看到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欢欣喜悦地踏上去时,立即就会掉进深坑,还来不及喊救命,如无警 惕,必定上当。起初给你许诺上天堂,然后你将走入地狱。概莫例外。

14,我们去江南游的时候,导游小顾在车 上对我们诉说医院对她的无良讹诈:她怀着儿子时,去例行检查,医生说胎儿头太小,需要住院观察,要做全身一系列的检查,还要看情况进行处理。吓得她不知所 措,回去向老公哭诉。老公说,赶紧找熟人医生再看。熟人医生检查后说,那是那个医生讹你,实际上孩子的头很正常,不要害怕。后来儿子出生,头部长得很好。 所以她痛斥中国的医院很无良。我们整个旅行团的人都很感慨,纷纷表示同情。可是后来发现,小顾对我们也不够真诚,送我们去南京中山陵,隐瞒了每逢星期一陵 墓关门的事实,让我们被阻于大门之外,隔栏杆空望,惆怅不得其门而入,所谓的中山陵之行,实际上被完全忽悠了。于是整团游客与她发生冲突。中旅社也存在着 刻意讹诈的意图:每个团友在澳洲定了团票后,几天后才邮寄给我们一份安排细目,其中规定需要交纳$60澳元参加两项硬性的自费项目,一项是苏州运河的船 游,船家只收取¥88元人民币,另一项是“印象杭州”歌舞表演,可是突然接到通知,说“印象杭州”的表演因故障不能如期演出,于是改为顺途到乌镇参观,可 是乌镇的门票只收¥100元人民币,两项相加,不过是¥188元人民币,但是为什么要规定收取$60元澳币呢?$60元澳币按当时1:6.668汇率换 算,是¥400.08人民币,减去¥188元,则明火执杖地赚取了¥212.8元人民币。既然是自费,那么就不应该硬性规定参加,即使要游玩,就收取实际 需要的门票价钱罢了,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收取澳币呢?这显然是明白地欺负人,把我们当小孩子耍了,欺负我们不会计算么?小顾不敢也不屑对我们加以任何解释。 又七天的小费规定是$70元澳币,说好是每天$10元,可是第一天只是晚上9点报到,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和坐飞机归程,导游小顾已经杳如黄鹤,两天都没有 服务,为什么还要收取小费呢?从这样的事实来看,中国社会到处都存在着转嫁危机的习惯势力,互相寻租,自己一面受到他人的欺诈和剥削,然后也把欺诈和剥削 转嫁到比自己弱小或无知者的身上。我们会鄙视和痛恨一个假的东西,但是我们依然信赖和运用同样虚假的手段去对待整个社会。正如我的一个学生对我说的:政府 是大骗子,而我们就是小骗子。我的这个学生现在是政府的一个小吏,她每天都在这样的执行机制里谋生,亲身运作,说的是大实话。

15, 回到中国后发现,许多中国城镇居民都购置有多套房屋。储备多套房产的目的不言自明,因为物价腾胀,钱放在银行里不保值,真实的通胀是多少呢?老百姓不得其 知。而许多的80后、90后都待字闺中,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甘为低端劳力,于是父母为了子女的未来生计,便购置几套房产,为将来收息,以供养嗷嗷待哺的 宅男宅女。这些80后、90后啃老也啃得理直气壮。我的一个同学的儿子谈了一个未婚妻,他们买了一套房子,要父母供还贷款,未婚妻对未来老爷反复叮咛说: 你要好好挣钱还房款哦!未来老爷只好诺诺。我所熟悉的老朋友,或者要每天定点回家为儿媳妇做饭,或者要为儿子女儿带孩子。想想我们80年代时,父母也要为 我们带孩子,我们结婚之后还一直每天晚上回父母家吃晚饭。时光已经过去了30年,这种情形依然一代一代相传,传统的习惯和势力那样强大,中国文化的传承实 在是绵远悠长,本质不变,故事生生不绝。

我离开中国几乎8年了,从海外遥远地张望,想象着故国的蒸蒸日上, 深心里为它的变化由衷的安慰。回去走走看看,发觉该改变的变本加厉,不该改变的却走火入魔。在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泛滥的物质和在有限的空间里日益 填塞的东西,更其拥挤,堵塞着我们的生存空间和精神世界。中国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既令我生厌,也使我觉得如前世的家。记起张爱玲说的:“所以活在中国就 有这样的可爱:脏与乱与忧伤之中,到处会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诗与胡说》)张爱玲不喜欢齐齐整整、宽敞、笔直而光可鉴 人的德国之马路,一路种着参天大树,以为那种路走多了要发疯的。无论张爱玲英文怎样的好,她终究是完全属于中国的,她说她就舍不得中国,即使是蓝天碧草红 顶洋房花园充盈的加拿大,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她也不愿意选择它——可惜最终张爱玲还是离开了中国,老死于美利坚。典型的张爱玲热爱脏乱而亲切的中国文化, 然而她毕竟还有着一颗自由而极具个性的心,所以她不得不选择放弃她的根。人就是如此的矛盾。我不喜热闹、脏乱,即使其中有完全熟悉的亲切和给我依赖的感 情,我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远行。看来张爱玲是在诗的感觉里胡说,我则是在直率的胡说里不肯放弃我的诗。不说也罢。



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