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jiapu Zhonglu – 马家堡中路

Read or translate in

我来北京之前,是不知道北京需要划分东西南北城的,觉得偌大的天朝帝都,必定处处繁花似锦,街上人人欢声笑语、油光粉面,而夜幕一旦降临,又必定处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天上人间”是印象中最好的代名词。这可以看作是我这个乡下来的纯屌丝对于北京的最初幻想。

来北京时,那是金秋十月,后来从多人口中得知,此乃北京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我大概明白了国庆日的隐含意。在同学家里短暂歇脚,他家位于北京南郊房山区,距离市区很远,已经无法用六环或七环的概念来丈量,心中的距离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涯海角。

我 们面临租房的难题,首先要考虑租房的价格,其次要思量距离各自上班地点的远近,因为你总不能每天耗费三个小时在上下班的路上。所以,最终选定的地点一定是 大家上班距离远近的公约数,再参考位于地铁附近,最终选择马家堡西里小区称得上是民主的果实。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切身知道了南城于北京的定位,它是脏、 乱、穷的代名词,它是很多富贵之徒不愿意涉足的荒郊野地,所以房租相对便宜。

从“天上人间”转变到“脏乱穷”,对北京很飘忽甚至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转变成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生活的画幕开始一帧帧闪过眼前,也进入脑中。

朋友曾信誓旦旦对我说,南城出了三环就几乎没法看了,人烟罕至。马家堡西里小区刚好位于三环外边上,就如同飘在天空中的风筝伸出了一根细线,马家堡西里小区刚好抓住了这根线,而马家堡中路就是这根细线,是钩住生机与希望且为万物所依附的生命之线。

我要说的便是马家堡中路。

三 环还是康庄大道,若是运气好,半夜凌晨时分,开到140马也是有可能的,那种滋味就像是身体疲惫至极时,一张洁白干净软绵绵的床出现在你的眼前,人类对于 车的满足可以在这一刻上升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幸福。马家堡中路横过三环,但没有刺穿,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这条路的命运,软不拉几,上不了台面。

坑 洼是它最显著的特点,路面被缝缝补补的痕迹是它最耀眼的特色,还有它的窄,两辆车无法并肩而行的拥挤。路边上随处可见的垃圾,以及垃圾旁边的垃圾桶,而垃 圾桶旁边通常都停靠着几辆三轮车,车头一致对着马路,车夫一致望着路人,殷切期盼光顾的眼神,这倒是十分整齐划一。这种三轮车是附近居民出行常用的工具, 它随处可见,招手即来挥手即去,它能在坑坑洼洼带泥的路上坦然行之,他也能一溜烟儿开上康庄大道,在车水马龙中肆意穿梭,登上舞台的中央也毫不怯场。当 然,最主要原因还是它的廉价,出租车10元的路程它只需要4元,所谓物美价廉,不过尔尔。

我对这种车的信任 要胜过出租车。早晨你起得晚了,心急如焚下楼,又冲出小区,但是不见出租车身影,焦急等待几分钟后,一辆过去,可是满载着同样心急火燎的乘客,司机朝你挥 挥手,意思是让你等他。你等不了,急躁如热锅上的蚂蚁,你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扭头看见旁边的三轮车夫用殷切的眼神看着你,你一狠心,上吧,“师傅,送 我去地铁站。”车夫似乎将毕生的笑容和感恩都在此刻堆上了眼角,而你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突然不忍注视。

三 轮车夫通常对这一带的地形地貌、深街窄巷、生活必须都了如指掌。于是,有一天你家里突然停电了,你需要去营业厅充值,可是你不知道怎么走。你同样来到小区 门口,凭着直觉说:“师傅,带我去马家堡这一带可以充电费的营业厅。”师傅带笑爽快回答:“好咧!”不一定是老北京人的口音。你明知故问:“您知道那个地 方吗?”“知道,知道,就在那个地方。”手指着某个方向。“哦——”你在心里踏实了。横过几条马路,穿过几个路口,拐进一个陌生小区,在一座灰白色的平房 前停下,就是这里了,岁月恒久的幽静。你带着感激回头看车夫,车夫笑着看你。

在谷歌地图上看,南城有一大片 待开发的荒地,十分醒目,就位于马家堡中路东侧。现实中,这片巨大的荒地由黄土和沙石组成,北方风多,北京的风又常痴与狂,于是风起时,黄土卷着沙石从北 向南,沿着马家堡中路横扫整个地区,漫天飘舞着的塑料袋,五颜六色,躲避的人群,四方八方落荒而逃。

但是当 风平尘土净时,灿烂的阳光铺洒进来,整条马家堡中路都生动起来。沿路的柳枝率先抽出翠绿的新叶,那是酝酿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的绽放。接着,四五月份,微风中 毛茸茸的柳絮飞舞时,更多的花草树木开始展现自己的魅力,绿色渐渐浓郁起来,花儿五颜六色缤纷起来,还有万芳河水,开始潺潺流出生机。

某 一天,你开始看见路上身着时髦性感的姑娘多了起来,她们大多从同一个地方冒出,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冬眠之后出洞,那是“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你油然生出 了一丝自豪感,这条路除了破落与蛮荒还有春光,似乎还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着的一些艺术气息,甚至突然开始觉得路边的垃圾也不过分,而装着泥水的坑也变得明镜 照人了。

姑娘迷人,小伙儿爱美人。一日,笑笑却撇着嘴巴,不屑地表示:这里面的姑娘倒是一个一个生得美貌如 花,身材也很好,但是不见得干净。我以为她是故意说气,尴尬地赔笑。她接着说之前听到的故事,强调也是事实。入夜了,这个学校的女孩经常被停在校门口莫名 的豪车接走,她甚至有一次亲耳听到路过的两个女生大方谈论用不用避孕套的事情。笑笑努着嘴巴,我明白她的心思,姑娘虽迷人,但也不见得如想象中的那么单纯 可爱。只不过笑笑口中的干净指的是什么呢?标准实在难以掌控。站在马路对面,凝视着简易的校门口,高高的旗杆上飘着一面红旗,底下,旗杆旁居然立着一个肮 脏的垃圾桶,不巧,一位略施粉黛、气质摄人的美人翩翩走过。哎……看不透的世界啊。

马家堡中路往南,到头还有一个学校,红色的四层楼建筑,围着一个大大的院子,没有草地,只有不平整的水泥地,名为“马家堡小学”,相比“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以马家堡为姓氏显然是地道的本地货了。可是,这所小学远没有那么本地。

面 对着马路的红色墙面上挂着一个大屏幕,黑底红字滚动播放,在一个学期开学之前会出现一些这样的内容:请外地家长持暂住证及相关社区证明领学生来学校报道。 是的,这是一所外地学生多于本地学生的小学,这也反映了一个现实:这所小学也确实像它简陋甚至有些破落的外表一般不受本地家长的欢迎,本地孩子可以去更远 更好的学校,而没有本地户口的家长和孩子没得选择。

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堆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骑 着各式各样的自行车或仅仅是步行,不同等待的心情,期盼的眼神越过大门、越过围墙、飞过水泥地的院子,投在这一栋红色的建筑上,就等着聆听那一阵短暂急促 下课的铃声。接着是一排排教室的门开了,无数的孩子汹涌奔出来,胸前飘扬的红领巾,跳跃的步伐,稚气的面容,欢乐的笑声,略显脏兮的校服,投入家长的怀 中,最后消失在不同的方向、街道、小区。

没有美过孩子的花朵,没有什么能剥夺孩子上学的权利,也没有什么能阻挡父母护送孩子上下学的步伐,这是孩子的祖国和土地,北京是父母的他乡,却是孩子们的故乡。

进 入四五月份,当万芳河水开始欢快流淌的时候,马家堡中路两侧的大排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是你在北京东、西、北城难见的壮观景象。大排档不见得干净,但是大 排档却最能在饮食上展现夏天的风情。于是在一个凉爽的傍晚,黄昏的阳光还能打在葱绿的树叶上,闪出一圈光,与一群好友,闲散坐于最接近路边的位置,聊着天 马行空、风花雪月的故事,闹哄哄的马路,你不在乎,着清凉装的姑娘,惹人怜爱的宠物小狗。

一年四季,马家堡 西里小区的门口都坐着一对年老的夫妻,无论刮风下雨,一把巨大泛白的太阳伞下,一个像是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旧色柜子,塞满了螺丝零件,这是一个修理自行车的 摊位,老夫妻黝黑的皮肤,神情永远悠然平静,而旁边一个收音机低低唱着听不懂的歌。这是这对老夫妻的世外桃源,跨越半个世纪的相依为命,除了彼此,别无它 求,幸福不过如此。

横过马家堡中路去菜市场要经过那片荒地,夏天时它长满了野草和野树枝,昆虫在这里潜伏, 鸟儿在这里停留,小猫喜欢在这里玩耍。在去买菜的路上常能见到一只黑白色的猫,它悠闲趴在一堵断墙上,它一点也不怕人,见人走过它会“喵喵”叫几声,似乎 在跟人打招呼。你上前抚摸它,它会伸出脖子,闭着眼睛,很享受的表情。动物都是爱人类的,只有从容的爱与胆怯的爱之分。你也爱它,它便从容,你不爱它,它 便胆怯。

住进马家堡中路后,我曾经收养过一只猫,给它取名坨坨,水亮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眼神,柔顺发亮的毛,背是灰白色,肚子是纯白色。它撒娇时会亮出肚子给你看,它尾巴竖得老高蹭你身体,它暗示你抚摸它,它“喵喵”如孩子般需要大人的爱。

后来坨坨性格有一些变化,它总是跳到高出寻求一些刺激的东西,急躁时,它用双爪抓破了墙壁与家具,“喵喵”的叫声也不再腻人与可爱。我想,相比于从人类身上获得的爱,坨坨更希望获得自由身,毕竟我收养它之前它便是自由的。

下定决心,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我把它抱到楼下,摊开双臂,让它自由选择:是继续跟我生活在一起,还是归于无家的自由。令我吃惊的是,坨坨没做任何犹豫,嗖一下冲进树丛,消失在黑夜中,它甚至都没有回头怜悯地看我一眼。

我一下次看到坨坨是在小区院子的草丛中,它身边多了一只小花猫,两人很亲昵地靠在一起。当发现我时,坨坨的眼神马上又变成了严肃与霸气,接着带着女友跑开,而我却笑了。

在 马家堡中路最不缺少,也是最无法忽视的是老人与动物。这不难理解,孩子长大了,飞走了,留下老人,而与老人相伴的是动物。发展走入了一种禁锢模式,从乡村 向城市飞,从小城市向大城市飞,而在大城市里面也有从相对差的向好的飞。好的会变得更好,留下的渐渐被时代所抛弃,而在途中飞的人看着迷茫的前方,身后撒 下长长乡愁的影子。

我喜欢伴着微风在马家堡中路散步,不需要多么霓虹的街景,也不需要带上相机,再喧闹也能保持一份内心的独处与安静。双手插袋,肆意的姿态,微笑着面对走过来的每一个人,我愿意与你分享我心中最平凡的幸福。

http://t.163.com/ziziyiqiu9/mine

Article Revisions:

There are no revisions for this post.



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