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人 – The person in the 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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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两天天气炎热,家里电风扇不够用,妈妈说要回老家把那台崭新的电风扇搬回来。

电风扇是人送来的,但是一直放在老家没有用,如今它才被记起来。

知道后我对妈妈说:

“反正我也好久没回老房子了,我去搬吧。”

(二)

我一个人走到龙跃路,我的老家就在这条街上。街上几乎清一色都是手机专卖店。白天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但街两旁总有许许多多的人坐着,每当我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他们就会跟我打一声招呼。

“嘿,帅哥,”然后又紧接了一句:“手机贴膜吗?”

我的老家是一栋六层楼的矮房子,我们家住第三层。以前总是觉得第三层选的恰到好处。如果我们住在第二层,阳台就会被那些手机专卖店的广告牌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住在第四层,阳台又有点偏高,这对当时年纪小的我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我们把二楼租给了一家美容店,叫做“天姿美容院”,他们的名字起得算好,可生意却冷清的很,一天能有十个客人光顾就已经不错了。自我们家搬走以后,他们在二楼到三楼之间又设了一道锁,说是贼多。二楼的锁加上我家和一楼铁门的锁,一共需要三把钥匙。

听说他们加锁的时候我暗自觉得好笑,毕竟对贼这种不屈不挠的职业而言,给他们多加一把锁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白天一楼的铁门是开着的。

我就这样走进了曾经住过十年的老房子。

我试图把现在走过的楼梯和以前记忆里的楼梯重叠,却发现如今的楼道窄了很多。

记得小时候我会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坚强来挑战自己,然后带着必胜的决心从第四阶的台阶上往下跳;现在跨上去也只是一步的事。

路过二楼的时候我通过玻璃门往里瞟了一眼,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走到三楼自家门口,我拿出了最后一把钥匙。

“吱”,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便被打开了。里面几乎已经被搬空:五张掉漆的椅子围着椭圆形的桌子散落着;门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两盏蜡烛形状的白炽灯,它们连着一个开关,后来妈妈觉得两盏灯同时开太浪费电,便拧掉了一个灯泡;淡黄色的地板起了许多小泡,不再像以前那样平坦。

大厅,也可以说是饭厅(客人都说我家布置得很不科学,因为进门就是饭厅,客厅另设在一个房间),连着四个房间,其中三个寝室,一个客厅。三间房的门都关着,只有主卧的门是开着的。

而那台电风扇,就显眼的放在主卧的门口。它的纯黑色与桌子,椅子,门,门廊,地板所拼凑出来的橙色的暖色调格格不入。

(三)

我一路走到这里,也流了不少汗,于是准备拉来一张掉漆的椅子坐下,然后开电风扇凉快一会儿。

正当椅子和地板通过摩擦而无礼的发出声音时,我敏锐的耳朵里传来了一个更不和谐且又不合理的声音——来自我关着的那间房间——那是我住了十年的卧室。

是老鼠!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老鼠,我厌恶躲在黑暗中做小动作的动物,也只有动物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对付老鼠这样的动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的胆吓破。

我的汗不停地在流,却没再准备开电风扇。我离开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的门前。

我先是悄悄地握住粗糙生锈的门把手,然后慢慢拧动把手,当我觉得时机刚刚好的时候,突然雷厉风行地推开了大门,然后用极其尖锐(平时根本发不出来这样的声音)的叫喊去吓唬它。

(四)

“啊!”

那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bom~的一声倒在地上,椅子突然受力也歪歪斜斜的“砰”一声摔在地上,我吓人的叫喊声在十六平米的房间里小声地回荡,他受惊的声音刚刚散去。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秒之间,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好像《命运交响曲》开头的“灯灯灯等”一样震撼,淋漓尽致的将音乐的美融入到生活之中。

不是老鼠,是人。

是人。

交响曲已经完毕,我和他却惊魂未定,在对质了十秒之后,我先他一步退到了门外,问道:

“你······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也往后退了几步跌在床上说道:

“对······对······对不起,我以为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我仔细观察他的双手,发现并没有握着尖锐的东西。我曾经为了矫正视力而买的学习桌,咖啡色的办公椅,淡黄的地板上都没有类似于短刀匕首的东西。

于是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还有些后怕。我多年未来过的房间,一个要通过解开三道锁,四个门(加上卧室的门)才能到达的地方,一个印象里不再住人的地方,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人!

“你是小偷?”经过打量之后的我还是决定问出这个问题。

“不,不是的,我一直住在这里。”那人也整理了一下情绪和思路,站起来摊开双手,做出一种坦荡的动作渴望获取我的信任。

“怎么可能!以前一直住在这里的是我,不是你!”我渐渐有了底气,义正严词的对他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认得你,虽然你从来没见过我,但是我认得你。”他缓缓说道。

(五)

“那你倒是说说,我叫什么名字?”

这个简单无脑的问题足以证实对方是不是认得你。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见过你,你以前不是这样高高瘦瘦的,你初中的时候大概是这么高,胖胖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高度。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看。”他指着学习桌对面的那面墙,墙上有一幅我用彩色笔画过的画:一只鱼拿着红色的雨伞,伞上面是一道彩虹,彩虹的上面有一个蓝衣服的人在钓鱼,鱼用雨伞挡着暗自窃笑。

“那个时候你们家重新把墙粉刷了一遍,可是顽皮的你觉得墙白的过于完美,不在上面画画简直可惜。所以你搬出了自己一直珍藏的二十四色彩色笔,在上面画了这幅画,你的妈妈看到后狠狠揍了你一顿,后来又哄着你吃晚饭。”

他所说的这些都唤起了我当年的回忆,我渐渐开始相信他。

“可是,我没见过你,就算是擦肩而过的路人,至少也得有几分面熟吧?”我越想越觉得可怕,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对你的过往了如指掌,他是什么目的?

“你是老鼠精吗,一直在黑暗中偷偷地观察我?”我也不敢相信我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毕竟在黑暗中悄悄注视着你的都应该是这类动物吧。

“哦,不是的,我不是什么老鼠精,我跟它们不一样,我并不住在黑暗之中。我只是,不太喜欢新的东西。”

他说完后刻意往我身后瞧了一眼。我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道:

“你指的是电风扇?那个新的东西?”

“恩是的。”他的话里带着厌恶的语气。

“我比较喜欢旧的东西,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会经常去看看你们没有带走的相册。”说着他打开我学习桌边上的柜子,从里面拿出那本我落在这里的相册。

他也不把相册封面的灰拍一拍,只是直接将它翻开。

“我喜欢这些灰,”他有些激动,“你看,世间万物都由细小的东西组成,这些灰尘你们可能并不喜欢,但是我一直坚信,它们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罢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这些东西可能会诱发鼻炎。”我不经意地说。

但他似乎已经将兴趣全部投入到了相册里。

“你看,这张照片,你就在这里,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你被记录下来,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只能念想的时光,竟然被印在了这本相册上,多么了不起啊。”

“你是诗人吗?”我对他的语言感到不解,奇怪的语句组织,加上他有些偏激的想法以及对任何事物的赞扬,这不是一个诗人具备的特质吗?

“是的是的,你真了不起,猜中了我的职业,但是只猜对了一半,我不是诗人,确切地说,我就是一首诗。”

他在说的时候仿佛自己已经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摆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我没笑出声来,起初我以为是老鼠,然后觉得是贼,后来以为他是老鼠精,再后来发现他是诗人,但他却说自己是诗。现在,我终于确信,这一定是一个偷偷通过窗户爬进我家里的疯子!

(六)

“你还真是多变啊。”我对他讽刺道。

“是吗,谢谢你的夸奖,我知道你是懂我的。”他竟然高兴的笑出声来。

“可是,”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我家的厨房已经被搬空了,电饭煲被搬走了,高压锅也扔了,你要是没有钥匙的话,这样进进出出我家岂不是很麻烦?”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闭上眼睛,鼻子轻轻吸气,闻到没有?椅子掉漆发出的淡淡地油漆味,地板发潮的气味,你的办公椅发出的旧皮革味,门把手生锈的气味,相册发黄散发出的气味,衣柜里不再穿的衣服发出的霉味,那里还有一个放了许多年的樟脑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腐朽的气味。而这些气味,就是我食物。”

我也感受到了这些气味,浓浓的散发在这一直封闭的房间里,只是刚刚它们糅杂在一起,我难以辨别。现在被他一一道出,反倒觉得空气被细腻的分开了。

“但是,”他突然又表现得很失落,“还有一股厌恶的气味也存在在空气中,有时候会害的我吃不下饭。”

“是什么?”我问道。

他手指向门外,“就是那台黑色的电风扇发出的味道。”

“哦,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是准备搬走它的。”

“真的吗?”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光芒,高兴地对我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了,感激不尽。”

“可是它只是一台电风扇。”

“我知道,”他像演员一样瞬间从幸福的表情转变成失落的样子,然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是,不太喜欢新的东西。”

(七)

“这就是我。”他容不得我插嘴,此时我觉得他又将自己刻画成了一个伟大的演员,他张开双手再次说道:

“这就是我,注定不能喜爱崭新的东西,我时时刻刻都有无数的思想和感慨,我在同一个时间里开心,忧愁,伤心,后悔,也愤怒!可我不能将千万思绪在一刻间用文字表达出来。我无声的存在,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你看相册的时候我在窃喜,你画画的时候我在冥想,你扫去灰尘的时候我在感叹,你心中挂念的时候我在后悔。你看那些尘埃,那些腐朽的气味,在封闭的空气中,在不被打扰的空间里,清晰深刻的记录着我的存在。时光,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在成长,我在渐渐地吞噬着你的岁月,你慢慢地老去,我慢慢地壮大,我千变万化,我······”

他越说越高亢,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台词,我心急地看了看手表,时针滴答滴答地向前。“不好意思,”我只好打断他,“你以后可能会是一个伟大的演员,鉴于你能一口气背下那么多的台词。”

我再低头看了看手表,对他说道:

“可是真的不好意思,我该回家吃午饭了。”

(八)

他看了看我,然后对我鞠了一个躬,笑着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刚刚有些激动。那个,你是该回去吃饭了。”

现在他冷静了许多。我对他点了点头,走出房间,然后将那台电风扇扛在肩上。

“那么,我先走了,你好好住着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在椅子上,继续翻着自己的相册。

我又打量了他一会儿: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可能是个狡猾的贼,可能是只老鼠精,可能是个落魄的诗人,可能是一个可怕的疯子,也可能是一个刚出道的戏剧演员,他好像什么都是,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但我也不管这么多了,肚子已经在叫,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家吃饭。

我跟他互相道了再见,然后关上自己家的门。

(九)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简单无脑的问题,可能通过这个问题,我会记起来以前在哪里见过他。

于是我又打开门,发现他把自己房间里的门关上了,于是我隔着那道门对他问道:

“喂,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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