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tour of hell (a fable) – 我的“地狱”之旅(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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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基督徒问我:“你信有地狱吗”?我回答:“当然信”。这话刚一出口,我就陷入了反思。对于《圣经》中说的那个“火湖”,我显然是没有见过的。而来自民间水陆画上的那些个阎罗殿里刀山火海般的景象是真实场景的再现吗?我心里实在没谱。正中思忖,我脚底一软,世界仿佛塌陷了,我跌进了一个地下的孔洞。

当我停止下跌的时候,我眼前出现了一间有着文艺复兴时代装修风格的屋子,我推开了那门,看见一个意大利人正坐在他的书房里看书。我的造访,显然让这位意大利人很吃惊,他好奇地盯着我看。

“对不起,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我看见桌子上堆满了手稿,而手稿的标题写着“神曲”二字。

“您是中国人吧?欢迎光临”。意大利人起身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名叫但丁”。

“哦,我知道您,我读过您的书,”我惊呼道,“据我所知,在维吉尔的带领下,您去地狱旅行过。敢问,这里就是地狱吗?”

“这里不是地狱,有人把这里叫做‘炼狱’,您如果读过我的书的话,就应该知道,这里是专门为哲学家们安排的去处”

“哦,我想起来了,柏拉图,苏格拉底都住这儿吧?”

“还有你们中国的老子、孔子、庄子”。但丁说。

“嗯,好玩。我以为他们应该是在天堂的。我听那些个基督徒说,不信基督的都要下地狱,原来,那些不信基督的哲学家、思想家们虽然没能上天堂,也未必下地狱啊”。

“您知道你们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的本质差别在哪儿吗?”但丁问道。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你们的世界是用词语做的。把词语抽离出来,你们的世界就垮了。就拿‘天堂’与‘地狱’这两个词来说吧,你们的世界发明了这两个词,用来指代你们所臆想的某种地方,但这种指代其实毫无意义,因为真正的天堂与地狱和你们对‘天堂’和‘地狱’这两个词的理解错得天远”。

但丁的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问道:“那么,真正的天堂与地狱是什么样的呢?”

“这样吧,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地狱,你就明白了。”

听了这话,我很兴奋,忙去找扇子,因为我认为地狱一定很热。“别找了,地狱并不热,而是很紧。”但丁说。

“很紧,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了一个类乎基督教家庭教会的地方,我看见许多基督徒在唱赞美诗。一个女基督徒看见我们,便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边说“主爱你们”,边把一本《教义问答》塞在了我们手里。她忽然看见我手上戴着佛珠,便收敛了笑容、皱起了眉头,现出诧异的神情,“原来你不是弟兄”。随即,她把我们领到一间小屋子里,屋子的门上写着“慕道者”的字样。我看见一个很像是幼儿园阿姨的妇女证严肃地教导这里的人:“圣经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信,就罪得赦免,不信,就下地狱••••••”女基督徒向这位阿姨似的妇女耳语几句,阿姨便把我拉到一边,劈头盖脑地问我:“你信创造天地的主吗?”随后,便机关枪似的滔滔不绝地向我传起“福音”来。仿佛要把我吞了一般。她那令人焦虑的急速的语调就像是一只刺进人脑子的钢针,搅得人头疼欲裂。我仓惶地逃了出来,冲着但丁嚷道:“你不是带我去看地狱吗?怎么把我领到这个地方来了”。但丁笑了笑,说,“你不是要看真正的地狱吗?地狱并不热,而是很紧”。

我正疑惑着,我们又来到一个供着佛像的地方,桌子上堆放着供养上来的大把大把的钞票。一位大师正唾沫芯子四溅地“讲法”。他嘴里满是一些个深奥的佛教名词,并抨击着某些教派并非佛法、某些大师并未开悟,云云。他强调,只有他说的,才是正统的佛法,才能引导人成佛。他要人们不要怀疑他所说的一切。 他的言语,显然赢得了许多带着满足感的目光。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鼾声,一个人似乎已经听睡着了。大师见状,勃然大怒,吼道:“这种痴愚的人,怎么也配来听我讲法,把他给我轰出去”。人们也纷纷用一种愤怒的眼神回头盯着着打鼾者。打鼾者醒了,伸了伸懒腰,说了一句:“众生所知一切法,皆是遍计所执”,起身便走了。

我低头琢磨着这位大师所讲的那些个理论是否是真理,但丁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用求真,但须息见”

“那位大师说的道理是真的吗?”我问。

“你不觉得,只要是一种说法,一旦被绝对化,就已经不真实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但为什么那位大师要把相对的说法绝对化、而人们为什么又那么热衷于执着于一种被绝对化的说法呢?”我问。

不知不觉,我们又来到一个搞传销的课堂,一个带领人正在激情四射地讲成功学:“只要你相信自己会成功,就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赚到大把大把的钞票••••••”我皱起了眉头,忙退了出来。我觉得这类成功学最大的漏洞,就是把一个人生命的成功置换成他人眼里的、经济上的成功,并把这样的成功绝对化。我感到如果我再不走开的话,绝对化的“胶水”就会把我的灵魂黏住。

“你好像害怕了”但丁说。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佛说这世界是五浊恶世了。浊,就是粘稠的意思。这世界很粘稠,满是绝对化的‘胶水’,一旦被它粘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粘稠不过是一个表象。人生活在一个相对的、不确定的世界里,世界的相对性不确定性是人们焦虑的根源,它让人们感到自己很难把握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所以,人们拼死要去抓住那些个被认为是绝对的东西并向其投射自己对绝对性的渴求。这样会让他们好受一些。为什么人们最恨的恰恰也是自己最爱的人呢?因为在人们看来,最爱的人应该是最可把握、最确定的人,一旦最爱的人都表现得不可把握,人们心中最深层次的焦虑感也就被触动了,他们因此会生出极大的恨意来。这世界上太多的爱恨情仇以及所由此产生的杀戮,无不源于此。而世界以及他人其实注定是不可把握的,于是乎,某些极其聪明的人抓住了人性的这一弱点,他们向人们兜售‘绝对’,这‘绝对’可以是某种宗教信念、也可以说某种世俗信念。总之,因为这些‘绝对’的东西给人提供了稳定性的许诺,它大大地缓解了人们的焦虑,而人们也乐于用大把大把的钱,来购买这种‘绝对’”。

我忽然有所领悟,问道:“您说,‘地狱很紧’,是不是就是说,地狱其实就是一个用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将某种东西绝对化,并用这种绝对化将自己与他者胶结起来、通过相互牢牢地紧抓在一起,而求得某种安全感的地方?地狱因而其实就是一种强迫性神经症?”

“你有些悟性”。

“可地狱不是一个满是刀山火海、让人饱受煎熬的地方吗?而你带我来的地方似乎并不那么痛苦啊”?我问。

“耶稣说:天国就像芥菜子。其实,真正的地狱也像芥菜子。它并不显眼,它甚至是看不见的。但它会长大。传说中的地狱,不过是那个‘芥菜子’长到极致的表现形式。其实,地狱的‘芥菜子’就潜伏在我们的生命中,但你能够感受到它。地狱就是某种试图把你和被绝对化的东西牢牢绑在一起、让你失去静观、思考与选择的自由的思维状态。地狱就是‘罪’的牢笼和陷阱,地狱就是捆绑,地狱就是‘非如此不可’”。

“你这是相对主义,这世界需要某种绝对的东西,比如道德,”我反驳道,“难道人不应该受道德的捆绑?如果人受到道德的捆绑,您也把这叫做地狱吗?”

“道德不是命令,道德来自良知,是人知道不道德的各种可能性后对生活方式所作出的自由选择。所以,道德并不捆绑人,捆绑人的,恰恰是对道德的无知。所以,道德的反义词不是不道德,而是无知。无知带来焦虑,焦虑让人强迫性地去抓取确定性,而当人抓不住确定性的时候,也就产生了敌意,一切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迫害与敌对,莫不根源于此。而人类心中那深刻的敌意,恰恰就是构筑地狱的砖石”。

“但丁先生,您不愧去过地狱,所以您真懂地狱,”我赞叹道。

“其实,当初在维吉尔的带领下,我并没有看懂地狱的本质。后来,在‘炼狱’中,我认识了庄子,是他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了我曾经看到的东西的本质。”

“庄子也懂地狱?可他在他的书中似乎没有提到过地狱啊”。我很惊诧。

“那我就把他的一句话送给你,作为此次地狱之行的注脚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正思忖这话的意思,但丁消失了,我又回到了地上的世界。

 

Source: 1510, 30 July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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