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esthetics of slowness – 慢的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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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从2007年开始,我曾经从广州移师广西,在小城桂林住过将近3年的时光。
今天回想起来,虽然已经过去6年,但我对在那里生活的一点一滴都历历在目,就像是在昨天才发生的、经历的。那几年的岁月,实在是波澜不惊,犹如山中隐居,每天按时上班下班,闲时读书买菜做饭,悠哉游哉,跟外面的都市世界相比,实在是近于原始生活。
在漓江边的岸上,有一家名为刀锋书店的小书吧,七八十平米的营业面积,在窗边还隔出几张看书喝茶的桌子,书不算多,但却都有相当的品味,从中可窥见老板娘的眼力。我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去闲逛一番,看看新到的书和杂志,认识一下去看书的人,那几乎是我接触外界消息的很大一条通道。有时候你翻厌了,走出来就是漓江,江面上或有渔船,或有水草,你可以想象它如何从华南第一峰猫儿山流出,一路漂流向南,形成美甲天下的桂林山水。
你也可以想象,这条江以前的形态和水量,想象它在历史上有多少人来观赏过、凭吊过,他们看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有多少人见过这条著名的江,这条江又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有了这样的悠闲,你即使是身在一个盆景式的山水小城,没有风云际会和惊天动地,也一样可以安身安心,因为你不单单是只活在眼前,还活在江水逝者如斯的亘古之中。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去逛逛菜市场,看到集市上物品琳琅,青菜是一把把从田间割出来的,桔子上面还带着树枝和叶子,你甚至可以感受得到菜农在田里的劳作状态,会想象得到他采摘桔子时候的力度,你自然会感觉出一种丰盛,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富足和安定,虽然那东西并不属于我,而只是零零散散地摆在菜市场上,一份份被摆出来,又一份份被卖出去。
有时候,我还会去王城周围的小胡同里转转,这座王城是明太祖朱元璋其侄孙朱守谦被封为靖江王时修造的王城,比故宫还早36年。王城周围是几条横七竖八的寻常巷陌,有人来人往,有狗叫,有阳光,有时光在石板路和灰砖墙上漫漶过的痕迹,有名字雅致实则平常的胡同,有炊烟和煎炒声,有煤气罐,有阿婆阿爷打纸牌的声音,市声隐隐,但是听着却很亲切。我把这个山水之外的桂林,称为第二个桂林,这里藏着一些让你慢下来的东西。
我始终觉得,在一种不疾不徐、不紧不慢的状态里,很少有不美的东西,也很少有不顺的东西。可是一旦面临急迫的时候,一旦要面对速度的、利益的、物质性的东西的时候,那个美和顺常常就会被打乱掉,因为没时间也没心情去整理、去归置这些东西之间的状态。
在今天的都市社会,在富裕起来的一部分人中间,我发现有那么多人要逃离都市,回到乡镇和自然,他们要么去云南、西藏、新疆等边疆地区长途旅行,要么去城市周围的山村小镇玩乐,为什么?我觉得是一种觉醒,一种在经过了速度和强度之后的觉醒,因为乡镇和自然里有一种非常稳定的力量,一种很厚实、很缓慢的力量,能填补他心底缺少的内容。
我们经常说礼失求诸野,那么我们的都市社会丢掉了什么呢?是一些接地气的、生活化的东西,是一些人情的、市井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我们内心的其实是有莫大用处的。
日本的都市、台湾的都市,其实都是有这种稳定的力量的。你看《入殓师》,作为一个大提琴演奏师,小林大悟不得不放弃在东京的演奏家之路,回到故乡,开始一段他本不愿接受的入殓师职业,他去观察各种各样的死亡,凝视围绕在逝者周围的充满爱意的人们。我无意述说入殓师的伟大和死亡哲学,而是觉得日本人有这种安定的、回归的力量,有回到慢的生活的勇气,而换到中国的都市人身上,基本上我们很难回头,经过一种都市生活后再安于故乡。
台湾也是这样,它的现代与传统并不脱轨,与自然也不脱轨,你到台北、高雄这样的国际化都市,一点也不会感觉到都市的荒凉感和压迫感,你到垦丁、美浓这样的小镇,一点也不会感觉到落后、蛮荒或者破败。而且,台湾人比较好的一点是,他们从都市回到乡野不会觉得不适应,饭衣蔬食仍可以捡拾起从前的习惯,他们从山村来到台北或者新北,也不会自惭形秽或者妄自菲薄,而能用从故乡带来的风土融合都市社会的生活方式,结合如一。
但是我后来离开桂林,又先去上海、后来北京,我发现无论我自己还是身边的人,经常可以看到大家一脸神色匆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失魂落魄,从我自己的身心经验出发,我知道我们是焦虑的、不安的、仓皇的,总怕一不小心落下什么,赶不上什么,唯恐自己不时髦了,跟不上最新的生活方式了,而不懂得用缓慢去平衡疾驰,用本色去对抗光怪陆离。
这个问题,是我们割裂了乡野力量的城市化造成的,有太多政治的、经济的力量,但是最后造成的结果,却都需要我们每一个人来承担,要我们自己去寻找各自的身心寄托。
II.
在一个越来越快的社会生活节奏里,要想慢下来,是需要很大勇气和魄力的。
李商隐有一首诗,叫《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他身在巴蜀异乡的一个雨夜,写给远在长安的妻子的一首绝句,我们通常的理解是,它表达了一种对远方妻子的深情和思念,但换一个角度看,我们会发现更值得玩味的内容,那就是巴山夜雨,一个人会听着窗外夜雨想念另一个人,那是什么心境?
想想看,今天的人们谁还会谛听一场夜雨?会在夜雨淅沥中思念远方的一个人?
时代的和科技的发展,已经打破了我们对风霜雨雪和山河星月的美学憧憬,自然已经被揭开了天灵盖,而且交通和电讯已经能缩短时空,想念谁一个电话就可以了,在视频上见面就像是在眼前,我们已经没心情去卧听夜雨打芭蕉,也没有时间去欣赏一场雪的降落和融化,在周遭的飞驰的速度面前,慢成了一种奢侈,一种不合时宜,一种乖张和世人的不解。
李商隐的慢,似乎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而且,他的慢还不单单是他自己的慢、他在心境上的超迈和悠然,也是那个时代的慢和大的气数使然,那不但是一种田园和农业的慢,而且他身处的时期已经是晚唐,唐朝最鼎盛和最上升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王朝在慢慢衰退。
18世纪英国发展出工业革命之后,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进而燃遍美国,波及亚洲,在短短一两个世纪内成为地球的引擎,全世界都在从农业时代往工业和商业时代过渡。
在这场大的、疾速的、所向披靡的征伐面前,全人类都都是俘虏,几乎没有谁可以逃避,我们的衣食住行和生活方式都在被改变着,人类搭上工业革命这列车速越来越快的列车后,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下不来了,我们被速度、感官、刺激绑架了,我们也许不喜欢,也许已经萌生退意,但是我们却没有办法,一种遍布山河的、消魂摄骨的气氛已经牢牢存在了。
工业文明追求的是速度和效率,富兰克林的“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一度被所有人奉为为座右铭。对速度和数量的崇拜,已经控制了我们的意识和价值判断基础。
对这列在以加速度前进的列车的对抗,其实早已存在。1986年,意大利记者卡洛•佩特里尼有一次漫步罗马的西班牙广场,在一瞬间他被几十名学生在广场上同时大嚼汉堡的画面震惊了,当得知广场又要开一家麦当劳时,他组织人们到广场端着传统意大利面食议抗。3年后,他成立了慢餐协会,倡导人们放慢节奏享受美食和生活,这拉开了慢生活的帷幕。
继卡洛•佩特里尼的慢餐运动之后,上世纪90年代初有一个名为SlowMovement运动,短短几年就有几十个国家、八十几万会员参加,它没有总部,没有组织,只一个简单的理念,唤醒被速度绑住的人,劝导人们慢慢吃、慢慢呼吸、慢慢思考、慢慢做爱、慢慢休闲。
同时,慢并不是为了不快,而是建立一种快和慢的平衡,就像SlowMovement网站上的那句话:“慢活并不是将每件事牛步化,而是希望活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它是一种平衡,该快则快、能慢则慢,尽量以音乐家所谓的TempoGiusto(正确的速度)来生活。它没有一成不变的公式和万用守则,只是让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步调,如果我们愿意腾出空间容纳各种不同的速度,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加丰富”。
在慢餐和慢步之后,还有慢城,慢城源于意大利中世纪的一座古城奥尔维耶托。
1999年10月,在奥尔维耶托的一次慢餐活动上,意大利5个小城的市长第一次给“慢城”做出了明确定义,其成员须满足55项具体规定,如人口不得超过5万,发展和使用环保技术,不得使用转基因种子、作物和食品,必须保持当地特有的风俗文化。慢城运动,是想把慢放大到人的整个生活环境中,保护地方特色,抗拒全球化带来的同质化和标准化。
米兰•昆德拉有一本叫《慢》的小说,小说只写了一个晚上:一个到某城堡度假时构思作品的作家和他妻子;一个参加昆虫学会的法国知识分子;一个18世纪某个红杏出墙的夫人及她的情人。知识分子的聚会是作家正在构思的情节,而某夫人和骑士是他读过的一本书中的人物。小说末尾这三个时空突然扭曲,知识分子和作家下榻的是同一个酒店,而这也正是夫人与骑士、知识分子与情人共度良宵的地点。而这个作家,似乎就是昆德拉自己。
昆德拉放慢几个短小的时空,犹如放慢了历史,让无数人体味到慢的哲学和美学。
我有这样一种感觉,越快的生活越是记忆淡薄,越慢的日子越是惊心地深刻,慢的度与记忆的度成正比,快的度与遗忘的度成正比。这或许就是古人所说的“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神仙生活,神仙不会跨越时空,但是神仙可以慢慢经历感受。比如钓鱼,钓鱼其实是钓胜于鱼,你不是要享受钓到鱼,而是要享受钓不到鱼;再比如养花,养花也并不只是为了花开那几天,而是建立起那份侍花弄草的小心和精细。在钓和侍弄里,才有千年风日。
有朋友跟我说,诗人柏桦给他儿子取名为柏慢,我吃惊而且敬佩。因为他是在用这个方式告诉我们,要用深度对抗速度,用密度对抗强度,用人对抗机器,用感受对抗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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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s :

source: Douban
source: Douban, 17 December 2012 (Part II)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