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orld of sound – 听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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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耳鼻口舌身,这五种感官在我们摄入外界信息的途径中,是有一定比例的。
比如在远古,人类的嗅觉和听觉应该比较发达,比较接近动物性的一面,原始本能还存有一大部分,视觉当然也很重要,但是不会占到绝对的比例;而到了农业时代,随着文明程度的增加和劳作的开展,触觉和味觉开始发达起来,视觉的比例也会增加,听觉开始渐渐让位,再到了工业时代、商业时代,视觉可能发展到了一个顶峰,摄入信息主要靠此,触觉、味觉和听觉都开始退化,画面的、直觉的、形象的东西成为我们接收外界信息的基本。
在大的时代跨度面前,我想五官对我们的作用,会跟着时代发生一些调整和变化。而就小的范围而言,拿今天和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来比较,也可以发现一些有意思的变动。
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人都有听收音机的经验,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收音机就是打开了一扇窗,外面的世界虽然很遥远,但是又很接近。今天的人们,除了一些特殊行业和特别时代,很少有人再听收音机了,出租车司机可能是收音机最忠实的听众。
到了今天,我们的听力的经验,听力对摄入外界信息到自身世界的编织和结构,其实是一个蛮大的下降的比例,听觉的手段在退化,而视觉的途径在增加,因为交通的发达,因为视觉技术的发达,我们的活动半径更加广阔了,见识更多了,阅历更多了,看到的也更多了。今天我们听到90年代的歌曲,很容易怀起旧来,仿佛短暂地置身于当年的事物。
我经常开玩笑说,我们唯一变得更加发达的触觉,是我们的手指,因为要上网敲键盘,要玩手机,我们身体的感觉能力已经被科技异化了,一部分在下降,另一部分在上升。
我很羡慕一些音乐发烧友,甚至羡慕一些盲人,因为他们的听觉能力太强大了。我曾经看过一个叫《天道》的电视剧,主人公丁元英是一个音响发烧友,他对音响和听觉的痴迷,视为莫大的享受,他曾经有个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德国买一套大房子,里面放一套最好的音响,然后把音乐开到听觉所能承受到的极限,在那种声音的巨浪中沉下去,沉下去。
在人类的五官感觉中,最抽象的,最难以把握的,一定要比最直观的,最容易实现的,会更加接近内心的、灵魂的东西。在这一点上,永远是手段和容量成反比的一种关系。
比如我们常说的“看景不如听景”,听其实是一种蛮掺杂想象力的手段,有自己的思维创造在里面,我们能调动所有的人生经验去配合,去顺着听到的东西来完成一种建构,而看则天然地摒弃掉了这种创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且会拿这种山水和曾经看到过的山水去比照,结果是很难完成对自己的满足。一个是听,一个是看,灵性的角色大不一样。
再比如一些入定的高僧或者打坐的人,他们可以身在而神游,观天地之大,看苍蝇之微。我想倒未必是他们有多神通,而是在打坐时,把所有感知系统都关闭了,在关闭五官的感觉的同时,却打开了另一扇感觉的门,那就是心的领悟,也就是觉的归来,正是这种近似于超能力的感知,让他们能洞察一些外在的变化,风吹云动,天下大事,似乎都能知晓。
贝多芬也是如此,作为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作曲家,他何以能在失聪之后,作曲的素质并未受到影响,甚至他失聪后的作品如《命运》、《田园》会更伟大?因为他耳朵听不见了,但是心能听见,而且此前的听觉经验和听觉想象都在发挥着效果,这就像他自己所说的:“我为什么要作曲?——在我内心的东西必须将它释放出来,这就是我作曲的原因。”
有一年在西藏,朋友开车带我从亚东县回拉萨,半夜路经卡若拉冰川,它底部的海拔就有5400米,当时已近凌晨,朋友一个人开车劳累已极,我们躺在车里休息。
那真是万籁俱寂的一种体验,除了喘息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一个小小的车辆停在世界屋脊的亘古冰川下,几个如草芥般微小的尘世中人在轻轻打鼾,那种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是有无数声音;那种微小如蚂蚁,又像是一人独占河山。休息完在路边小解的时候,我抬头看到漫天星星如花,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如从仙界重回人间。
我们与贝多芬的不同,与高僧大德的不同,或许就在于他们能时刻停下来,处于一种听觉和心觉转换的状态,一种关闭感觉而有大觉悟的状态,而我们尘世中人只有在一时一地,片刻洗净烟火面目和名利内心的境遇下,才能偶尔接近那种觉性和神性。


Sources :

source: Dou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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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