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wan’s post-eighties generations – 台湾80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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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历史与政治种种因素的交织,每一个世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与特色,从而形塑了属于自身世代的价值观与世界观。对于我这个出生于1985年,童年在云林小镇生活,上学又转移到台北的人来说,我认为80后最大的特色就是处于台湾社会的“中国”认同的巨大转变期。这个转变影响了80后对台湾、对两岸,以及对自身角色的认知与设想。
我们的童年很“中国”
我们的小学阶段,处于解严初期,国民党统治力量仍然鼎盛。对“中国”的认识与想像,很大程度还是受到国民党宣传的影响。每间学校都会悬挂蒋介石题写的“礼义廉耻”匾额,教室前挂著孙中山的照片,教室后则挂著蒋介石的照片。作业本背面印有“蒋公训示”──“做个活活泼泼的好学生,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课本使用的是国民党政府统一编写的“国立编译馆”版本,国语课文有国民党特有的“励志”故事──蒋介石小时候看鱼儿逆流而上。
我们童年时期虽然有“中国人”的认同与情怀,但脱离不了国民党的“中国”。到了中学阶段,初期仍是使用“国立编译馆”的教材,国一国文第一课就是《国歌歌词》。后来历史、地理、公民等科目改采李登辉大力推行的“认识台湾”教科书,课本不再将“中国”视为“我国”,也在课文叙述之中加入“台湾魂”。高中阶段,课本改采“一纲多本”,教科书版本虽多,但不能逾越课程大纲;此时,已经是民进党陈水扁执政,教育部长杜正胜说孙中山是“外国人”。后来,《三民主义》不再是必修课程,大学入学考试也废考《三民主义》。但是,多数的学校仍保留著“爱国歌曲比赛”的传统,不过“爱国”的前提是“反共”,所以学生唱的尽是“我们是英勇的革命战士,齐为反共大业奔忙……”(《英勇的战士》)之类的“反共歌曲”。
在学校之外,我们的童年也很“中国”。大家最喜欢看的儿童读物是《汉声小百科》,编者强调这是“第一套中国人编给中国孩子看的儿童科学读物”。我们从小也看标榜“为中国孩子说中国故事”的《汉声中国童话》,以及以《三国演义》等中国历史故事为基调的《吴姐姐说历史故事》。中午放学回家一定准时收看台视的古装剧《中国民间故事》,晚上则是热衷于金超群扮演铲奸除恶的《包青天》。除此之外,流行乐的“中国元素”也很自然而然,例如文章1985年演唱的《古月照今尘》,诉诸台湾民众内心的中国历史记忆:“长江长千里,黄河水不停,江山依旧人事已非,只剩古月照今尘。莫负古圣贤,效历朝英雄,再造一个辉煌的汉疆和唐土”。左安安1991年演唱的《你恋爱的样子很中国》,描写中国人的恋爱表现:“你恋爱的样子很中国,浪漫如美丽的茉莉花一朵;You are my Chinese lover,沉默的心中有一条汹涌的黄河。你恋爱的样子很中国,神秘如太阳初升的东方红;You are my Chinese lover,安静的梦里有一条飞舞的巨龙”。巫启贤更是在1996年翻唱高枫的《大中国》,“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的歌词随着歌声流传在台湾社会的大街小巷;同张专辑的《弯弯的月亮》也形塑了部分台湾80后对大陆的想像:“啊,我故乡的月亮,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
另一方面,我们所成长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由于两岸交流刚刚开放,台湾民众对大陆的事物感到无比新鲜与好奇,小时候我们都会和家人一起看介绍大陆风土民情的长寿节目《大陆寻奇》(1990年开播至今,主题曲《江山万里心》),以及性质相似、由艺人凌峰所主持的《八千里路云和月》(1989-1995年)。90年代初期,一位来自北京的小女孩古小兔(本名谷小菲),以一口京腔“讲故事”给台湾的小朋友听,录制了《古小兔说故事》、《巴叔叔与古小兔》与《古小兔和孙悟空》等畅销录音带。这个时期也是琼瑶电视剧火红的阶段,来自大陆的小童星金铭,参与了《婉君》、《青青河边草》等电视剧。还在读小学的我们,虽然看不懂大人世界的爱恨情仇,却也随着金铭动人的演技而落泪纠心。
这一些都是台湾80后成长过程中的共同记忆,童年有着素朴的中国情怀,对中国也有着模糊的认知,不过还是脱不了反共意识。国民党政府所灌输的反共意识,渗透在人民作息的每个细节,无所不在,从我们小时都朗朗上口的一首顺口溜便可见一斑:“中国中国童子军,美国美国橡皮筋,英国英国大老鹰,苏俄共匪没良心”。
政治操纵下的认同焦虑
在成长的过程中,台湾80后共有的中国情怀与反共意识,在政治人物的操作之下,前者不断淡化,后者则与日俱增。1994年发生“千岛湖事件”,李登辉“谴责”大陆“像土匪一样”,这段话深刻烙印在台湾民众的心中,当时9岁的我至今仍印象深刻。美籍华人作家郑浪平在1994年出版《一九九五闰八月》一书,“预言”大陆会在1995年的农历8月出奇不意进攻台湾,成为畅销书;1995年李登辉访问美国康乃尔大学,并在1996年推动“全民直选”,在“恐共”与“惧战”的社会氛围下,政治人物成功炒作了“台海危机”。1996年我还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已经深刻感受到社会上下的政治气氛,尤其是“要投李登辉,阿共才不会打来”之类流言的快速传播。
台湾80后的反中与反共情结,也与两岸经济地位的翻转有关,并随着这种翻转,情结也在悄然发生变化。1950年代后,除了政治与军事之外,台湾的经济也高度附庸于美国与日本(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已故旅日政治经济学家刘进庆的作品《台湾战后经济分析》);1970年代由于美援终止,台湾政府调整经济政策为“农业扶持工业”,农村等传统产业逐渐破败(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台湾作家宋泽莱的小说《打牛湳村》),但其他部门却快速发展,进入“台湾钱淹脚目”的时代。台湾80后出生成长在“台湾钱淹脚目”的末段,虽然解严,但政治管控尚未完全放松。比起父母的那一代,我们童年的生活相对富裕,物资不虞匮乏。麦当劳与肯德基虽然同时在1984年已进入台湾市场,但80后小孩的父母早期仍比较偏爱台湾本地的速食烤鸡店“香鸡城”。另一方面,台湾80后小孩的父母也逐渐受到“全球化”与“国际化”的潮流影响,认为“不能让小孩输在起跑点上”,兴起将小孩送往补习班学习英文、电脑与各种才艺的热潮。2002年台湾改采大学“多元入学”政策,放弃以往“一试定终生”的联考制度,其中“推荐甄试”的入学管道,更是强调学生的才艺技能。当时是80后进入大学的高峰,配合著入学方式的改变,学生也认为自己应该要具备“多元化”与“国际化”等特质,认为自己应该比父母一代更为活泼与前卫。
李登辉在1988年掌权,因此台湾80后有意识以来,就处于李登辉的执政之下。李登辉上台之后,在经济政策上完全向新自由主义靠拢,“黑金政治”一词也出现在台湾社会,也就是私人财团与政治的高度挂勾。面对台湾社会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经济荣景不再,台湾民众开始寻求有别于过去的生存管道,例如在台湾政府还没有松绑的情形下,很多人已经“西进大陆”,到大陆创业成为台商,许多80后从小就有大陆生活经验,甚至在大陆求学成长。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形,李登辉政府并非开放政策,而是采行“戒急用忍”。但是台商数量不减反增,两岸经贸往来也更为密切,台湾的经济逐渐依靠大陆发展。在社会上,由于男女比例的失衡,许多台湾男子选择娶进“大陆新娘”(这个词在台湾带有轻蔑的内涵,因此近来渐改称为“大陆籍配偶”)。历经解严前“反共”与解严后“反中”政治动员的台湾社会,也逐渐得正视仅有一峡之隔的大陆。
2008年马英九上台,两岸政策转变为“和平发展”。这个时期也是80后开始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就业工作的时期。过去不必为生活烦恼的学生身份,转变成为社会新人。80后也开始关心起台湾的经济发展模式。随着经济依靠大陆这一模式的确立,再加上反共情结等等因素的相互发酵,面对与中国大陆的交往,80后青年屡屡表现出焦虑,例如2008年陈云林访台时的青年抗议运动。“敌人”与“经济伙伴”角色的转换与适应,成为台湾80后青年不得不面对与思考的问题。尤其是在生活的压力之下,愈来愈多80后青年选择到大陆工作或是攻读学位,台湾的电视台也开始大量制作《中国进行式》、《钱进大陆》与《台湾人在大陆》之类的节目。
摆脱“草莓族”标签
另一方面,80后青年同时面对台湾内部发展的困境,自身也要承受着“学贷”、“房贷”、“车贷”与失业等多重经济压力。80后青年希望在校内多培养自己的工作能力与技术,再加上不希望过早离开校园进入社会,大学生“延毕”的情形与日俱增。事实上,改革开放之后的大陆,两岸的社会问题愈来愈接近,尤其是两岸的80后青年都面对着类似的困境。随着80后逐渐离开校园,成为社会的主体,80后的生存状况与精神状态也成为新的焦点,例如大陆的电视剧《蜗居》、《蚁族的奋斗》、《裸婚时代》,以及近来热播的《北京青年》,或多或少都聚焦于80后。文章与姚笛主演的《裸婚时代》,让我看来心有戚戚焉,深怕自己也步上“爱情被细节打败”的后尘。台湾80后青年的“不婚族”与“不生族”比例极高,反映的其实是两岸80后共同面对的焦虑:买不起房、买不起车、养不起小孩,以及不断的力争上游,到头来却发现终究游不过富二代。此外,第一批自本科毕业的90后青年也在今年步入职场,两岸80后即将面对90后的竞争,看轻下一代或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心态,随着竞争的加剧,也会在80后的心中不断萌芽。
台湾的80后透过社会历炼力图摆脱“草莓族”(注)的负面标签,也在其他方面不断证明80后的能力以及对社会的贡献。例如现任台湾《四方报》中文主编白宜君(1981年生)推动外籍移工在台湾生活境遇的改善,又如从12岁就开始关心农民与偏远地区儿童教育的沈芯菱(1989年生),都以具体的行动向台湾社会证明80后的价值。相较于纯然出生成长在解严之后的台湾90后,以及纯然出生成长在改革开放之后的大陆90后,两岸80后青年共同经历了政治与社会的转型,应该具有更为广阔的心态共同面对时代的问题。面对两岸关系的变动与发展,小时候曾经具有素朴中国情怀、以及在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具有大陆经验的台湾80后,或许更有条件扮演好交流者的角色,从而消弭心中对祖国大陆的焦虑。
(注):草莓族多用来形容1981年后出生的年轻人像草莓一样,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却承受不了挫折,一碰即烂,不善于团队合作,主动性及积极性均较上一代差。开始投入职场的“草莓族”,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工作时往往没什么定性,只要有更好玩的工作,或是较高的薪水,就会见异思迁。



Source : 21ccom, 02 September 2012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