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vidual Utopia – 个体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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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初中时住校,学校后操场附近有一个巨大的地下菜窖。每到秋天,学校会组织学生去菜园子搬卷心菜到菜窖里,那儿储存了全校学生一冬的简单蔬菜。菜窖挖得很深,幽暗阴森。几百个学生排成长队,每人抱着一个卷心菜、白菜、萝卜什么的,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把蔬菜留在地下。

 

有一年,我们搬菜后第二天,传出说初三有一个学生失踪了。警察家长遍寻不着,都以为这个孩子离家出走或遭遇了不测。但就在这时候,下窖取菜的大师傅在菜窖里发现了他,这些天他一直被关在里面。被救上来后,他妈跟学校发火:你们凭什么把我孩子关在地窖里?还没等校长回答,这孩子说:妈,不是他们关的,是我自己偷着藏起来的。他妈愣了:你藏起来干什么?这孩子有点扭捏,但还是坦诚交代:我在闭关练功。原来他迷上了武侠小说,想学书上的法子练功夫,就趁搬菜的时候躲了起来,在菜窖里闭关了七八天。幸好菜窖里有的是白菜、萝卜、土豆,他才没饿死。

 

同学们谈起来时,都笑着说:这家伙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这孩子相信存在着一个武侠的世界,只要练好了功夫,就可摘叶成器,飞花伤人,甚至御剑飞行。他对此深信不疑,以至于要躲起来练功。那时候我也曾有过许多类似的幻想,只是没有勇气去闭关练功罢了,大概绝大部分少年都有过一个侠客梦。后来,再没见过这个同学,因为学校觉得这孩子精神有点问题,总有一天要出大事情,就把他劝退回家休养去了。人们都以为他的行为是可笑的,但那年少时对世界的好奇,和好奇中涌生出的渴望与冲动,却又是人人所体验过的。十几年过去,我很想知道,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之后,还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少年时的这次闭关,如果会,又该怎么去评价。很可能,他只是以为这不过是年少轻狂干的又一件傻事。又或者,他仍然相信自己当年笃信的武侠世界,还会偶尔在没人的时候运一会气功?我愿意是后者。现在,他肯定知道武侠小说里的功夫都是虚构出来的,但这不该是彻底抛弃少年幻想的理由。

 

初中时孩子,本就是爱做梦的年纪,奈何从小生长的山野太过习以为常,并不能提供可以盗梦的空间。何况那时生活条件极差,冬天土坯房里的窗子都是破的,初中三年几乎只有一种主食——小米饭,一周才能吃一次蔬菜,也就是白水煮卷心菜或煮土豆之类。我们拎着铁桶,到一口井里去提水,水桶从深幽的井底上来,偶尔会看见泡的肿胀的老鼠,总是一番惊叹,把水倒掉,然后重新提一桶,仍然喝了下去。那时候的小小渴望,就是在寒冷的冬日,能喝到热乎乎的开水,能吃上大米饭、白面馒头,能有加了肉片的菜。但是没有。这就必然要把我们逼出幻想,而最日常的幻想不过是吃几顿好饭。

 

在那些岁月中,我心里的天堂就是城市,是我唯一知道的城市北京,我以为城里什么都有。这曾经是我努力学习的动力,也是我复读了三次一定要考到北京学校的动力。无论路途如何曲折,我终于还是来到这儿了,但我不曾想到的是,经过了十年之后,城市变成了一个几乎无法忍受的地方,反而当初千方百计要离开的老家,在许多个方面重新美好起来。曾有段时间,我有强烈的回到乡村的冲动。这也就是会我突然写出那样一部风格怪异的《布克村信札》的原因。但随着毕业、工作、结婚,经历了从青年走向中年,看过了更多的人们的故事,也明白了更为切合自己的道理之后,我开始渐渐知道,城市也罢,乡村也罢,并不是一好一坏的二元对立,根本的是现实世界里并不存在理想国。在和朋友闲聊时,我常常用一个夸张的比喻说,对于普通人而言,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工作,不同的活着方式,只是虎口和狼窝的区别,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是愿意选择虎口,还是愿意走进狼窝。

 

我们大多数,都是如此活到老,然后死去的吧。可在这个世俗的认同之外,总会有潜伏着某种倔强的不甘,不愿意彻彻底底地把自己交付给生存的压力,也不想只是茫茫然地跟着人群走向尽头。某一天拥挤的地铁13号线上,我忽然想到:如果追求整体的乌托邦是虚妄,那是不是可以建立自己的乌托邦?它是可能的吗?是有意义的吗?如果是,它又该是什么样子?

2

也就是那一天,在网上看到一个“丹东阿里郎”的视频,是一群服务员跳的一个话剧式的集体舞,其特别之处在于融合了军事要素、文革运动形式和现代经济因素,以至在如今的语境之下,显得那么雷人和另类。我看得心惊肉跳而又心生悲凉,转发这条微博视频,而且提醒大家一定要看完。因为这个视频最开始看上去完全是个闹剧,但到最后,你会看到一个悲剧。很可惜,很多人看了几分钟,浑身起鸡皮疙瘩之后放弃了,有转发和评论的网友说这些人真变态,而且不在少数。看到这样的评论,我心里比看完视频本身更沉重。因为,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每天挤地铁上班的人,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的人,为了签一个单子使尽各种手段的人,在网上摆出高高在上姿态嘲笑他们的人,所有的作为,在根本上又能比他们好多少呢?甚至,是比他们更差。有同事总结这段视频的内容说,这是毛的运动战+儒家的三纲五常,没错,但或许这只是表现出来的形式,是她们完全不知道的集体无意识。可是,一旦你看完整个视频,一旦你把她们每个的表情和眼神都注意到,你会发现,在雷人、搞笑和变态的外壳里包裹的却是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之梦。特别是后半段以跨越困难为主题的长时间冲击,一次次跌倒爬起在跌倒再爬起,然后继续跨越,其中的一些人声嘶力竭地喊加油,甚至哭了。这是完全表演式的哭泣吗?我想不是,她们哭是因为她们真的有艰难的生活门槛要跨过去,她们哭是因为她们只能哭。个体的生活之梦和实现梦想的困难,被象征性地交织在这段视频中,那根代表着现实阻力和坎坷的绳子,在这些社会底层的服务员心里并非虚构,而是实际存在的。她们也确实需要跨越这个心里阻拦,或者说,她们也只能借助这种表演,从心里上跨越这个沟壑,因为真正的现实绝不会像视频里那样许诺一个美好的结果。

 

作为一个整体,这个阿里郎团队在展示着中国社会文化中的混乱和怪异形态,集体意志、仪式作用和意识形态询唤相互纠缠,但细细观察每一个个体的动作和表情,则会看到其中隐藏的许多个个体,她们在这个疯狂的集体舞之中镶嵌了自己的生活之梦,她们不得不镶嵌在此,因为再没有其他地方留有位置。整个社会的压力把她们挤到了这唯一的也并不可靠的缝隙前面,要想让自己再喘口气,她们只能伸出头去,做不管是否出自真心的呐喊。我不知道还有谁,从她们那“雷人”的表演中,看出了努力生活的一颗急切和焦虑的热心。

 

从这里,我先为个体的乌托邦找到了理想这个词,可是我随即发现,它已经不在保有原来的意义。理想,并不总是一个憧憬,一个可实现或不可实现的目标,它是一副巨大而锋利的牙齿,而我们,通常只是被理想咀嚼的人。也许血肉模糊,也许身骨碎裂。理想的实在意义已经被世俗耗尽,无限接近与成功:唱歌是我的理想,跳舞是我的理想,表演是我的理想,这其中隐含的都不是理想本身,而是希望通过理想所实现的现实,因为如果唱歌是理想,独自歌唱就和在舞台上歌唱是一样的,跳舞和表演也一样。当理想必须以现实的回应程度为标准来衡量,它也就成了现实本身。在我老家,即使到现在也并不存在“理想”这个词。小时候,人们问那些对未来有所期许的孩子:你长大了想干啥?没错,不是理想,不是梦想,是你想干啥?也就是你想做什么的事,甚至更多还是你想做什么工作:当兵?当医生?当科学家?当官?总之你得是个什么。事实上,包括大人们对这些都并不了解,至于想干啥中的啥,大概就是除了农民之外的一切都可算。这里的潜台词是没有人愿意种田,而是希望做完全不同的工作。

 

相比于理想这个泛滥到几乎没有的所指的词,我更喜欢另一个词——乌托邦。乌托邦本来是一个整体性的概念,但现在,不妨把它看成是个体的幻想。个人的乌托邦,自己的乌托邦。理想通常指向一个具体的终点,它以对目标的实现为自己的最高法则,而乌托邦却是一种氛围,它的建立本来就以不存在为前提的,而且,乌托邦可以是完全精神的,完全自我的,你甚至不需要一点现实世界的东西,就能建立自己乌托邦。比如孩子时的白日梦,比如对着窗口发呆。理想需要奋斗,乌托邦只需要一个清醒的自我认识和对它的呵护。

 

个体的乌托邦,就是那些不以实现为目的的理想,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一种纯粹的精神图景,一种完全完全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的生活愿望。或者,它就是所有那些我们渴望、幻想但从来无法命名的美好的东西。它会渗透在你生活的每个细节里,但从来也不能成为生活本身。

 

3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放假,回去过春节。很多以前没想清楚的问题,在吉林和内蒙的两个小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千百年来,农民把自己的生活建在土地上,耕种、拔草、收割,期待着老天爷风调雨顺,期待着儿孙满堂。现在则不是了,他们和城里人一样开始追求极端的效率,耕田机械化,除草全靠农药。回到北京之后,呼吸着阴霾,看着房价三级跳般飙升,又陷入到莫名的焦虑里。然后是两会里各类奇葩委员们的低级表现和雷人提案,然后是吉林偷车人掐死婴儿的案件,然后是黄浦江的万猪竞游,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见到的污染、毒食物……许多人大概都有类似的感觉吧: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却时时生出些许身处乱世的心情。或者说实话,我试图建立的那个自己的小小内心乌托邦,在现实面前是如此脆弱,风和日丽中摇摇欲坠。经过短暂的内心焦虑,终于重新稳定了它,有一天我在微博上写道:努力工作以安身,坚持写作以立命,此外不过是虚妄,也用不着看透或做理想中的人,只要不被它茫然地俘虏,就算是清醒。

 

所以,我要补充一些原来并没有在计划里的话,那就是我所谓的自己的、个体的乌托邦,绝非“躲进小楼成一统”,绝非某鸡汤导师所说的“如果你觉得世界不公,那是因为你内心不够强大”之类,我想表达的是,不管在何种境遇里,我们都不该仅仅靠惯性,靠和邻居、朋友、同学、同事保持一致而生活。或者说,对自己的选择要总有一根清醒的神经。所有人都买了车,于是我一定要买车;别人都用苹果,所以我也得用苹果;别人都移民了,我们也要移民。别人做什么,你当然可以做什么,但在做之前,总可以有几秒钟时间问问自己:这是我(那个清醒的自我)想要的吗?人人都知道自己爱什么,恨什么,但这不够吧,我们还应该多少知道为什么爱和为什么恨。

 

前几天,曾和老婆说起一件事,就是如果有一种情况,我们假离婚,就能钻一下政策的空子,用便宜的价钱去买一套房子,我们会这么做吗?我们认真地想了想,结果是不会,尽管心里有强烈的遗憾感觉,我们还是无法接受把婚姻作为交易筹码而随意变动。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一定会说:没到时候呢,如果是真的,你们肯定屁颠地去假离婚了。不错,必须承认,如果确实到这样的关口,面对诱惑,尤其是诱惑不断升级的时候,我们很有可能会做出妥协。但是我不希望自己是在面对假设的诱惑时就妥协的人,也不希望自己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因为失败后会被优待而从心里投降的人。

 

这样的假设遍布每处:你还没有孩子,有了孩子也会和我一样;你还没有欠债,欠了债肯定和我一样;你没遇到我这样的婆婆或媳妇,遇到就和我一样了;你还没有……你会和我一样。我们到底是有多么害怕别人不和我们一样啊?我甚至要猜测,很多人之所以要一次次一遍遍这样说,就是因为深深地知道那并非最好的选择,可又想找到作这样选择的理由。还是那句话,选择固然是自由的,甚至有时是一模一样的,但做出选择的理由却千差万别。何况,我们也经常看到那些做了不一样选择的人,或多或少。我们已经习惯于本能地选择利益最大化,就像本能地避开正路走过草坪,翻过栅栏,也总能为这些选择找到恰当的理由。但这终究是一种妥协,是毫不抵抗的投降。我也被这妥协后的心里安稳和简单所吸引,但努力劝说自己,别着急,再想想,哪怕只是偷偷地做一个拒绝的姿态,也能说明你还没百分之百的沦陷。五十步尽管没有资格笑百步,但五十步总好过百步。这也许会被看成一种虚伪,一种假惺惺,一种故作姿态,一种矫情,可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保持微小自我的一次次努力。在假设的天平上,只有自己才成看得清哪头轻哪头沉,才体会得到什么冷什么热。任何一个故事,都会有很多个版本,他们假离婚,有了房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们没有假离婚,错失了这个好机会,也并不就意味着只能活在悲剧里。我们只是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去讲述。人人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谁都无法评判别人的选择好或坏,但我们常常要通过看见别人的选择,才知道自己的选择之价值。

 

周六的上午,正在看书的老婆说:“我给你读一段书吧。”我说好。她读的是黑塞的《荒原狼》,最开始我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但随着那些文字跳进耳朵,我惊奇地发现很多话刚好呼应着我在写的这篇小文章。有这样一段,我愿意抄录在这里:我不能理解人们在拥挤不堪的火车和旅馆里,在顾客盈门、音乐声嘈杂吵闹的咖啡馆里,在繁华城市的小酒馆小戏院里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乐趣;我不能理解人们在国际博览会,在节日游行中,在为渴望受教育的人作的报告中,在大体育场上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乐趣。千百万人正在为得到它而奔走钻营,我也可以得到这样的乐趣,但我不能理解它,不能和他们同乐。相反,能够给我快乐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我认为是人间至乐的事儿,不同凡响的事儿,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儿,世上的人最多只在文学作品中见过、寻觅过、喜爱过,在现实生活中他们认为这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

 

我在这段文字中找到了共鸣,或许黑塞所要表达的东西和我在写的东西只能算勉强有相似的地方,但我还是极其珍视这相似:他所说的,也就是一种独属于个人的那种内心生活,也就是这个虚构的个体的小小乌托邦吧。

 

个体的乌托邦,这么大而且这么虚的一个词,我只把它看做是,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和条件上建立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内心生活,它根植在每一个世俗环节,可又不是它,比它更无功利性,如同是你作为一个内部的旁观者,既审视着更体验着自己的人生,你是你自我的审美者,你是你自己的安宁形式和安宁根源。它是一种你独坐时想起来,会微微一笑的东西,也是让你在千百万个雷同的人之中,不会自我混淆的东西。在你一生的成长中,它是根茎,也是枝叶,但从来不是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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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 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