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few scattered memories – 一些散乱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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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了,堪培拉的八月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可是中午一样觉得热。日夜温差大,在夏天是福气,到冬天却成了麻烦。北半球的八月,应该是最热的时候吧,至少中国东部是这样。北京的八月燥热得很,记得第一次去那儿的时候恰选了这一年中最糟的两周,白天晚上热个没完。不过要比热,北京定然赛不过上海,特别是那个夜里让人睡不着的闷热、湿热,对于备考的学子来说确是一大折磨。还记得考高中的时候,最拿手的语文科败在考前脱水上,虽说那时已经在上海住了四年,却是年年夏天孵空调,怎么受得住真正的上海夏天。那夏天,整个城市就像座锅炉房,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说起来,我们算是最后一届在七月中考的学生了,自那以后,中考、高考都改在了六月,舒服多了。还记得炙热的考场,很多人的命运都将在那之后改变。考英语听力的时候,考生们自己关掉了电风扇,还把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整个教室捂得密不透风,却也静得出人意料,似乎汗水从脸上流下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听力做完,很多人的椅子、桌子上都湿了一大片,衣服更是没有一件干的。多年以后想起来,还是很感动,一群十五岁的孩子,可以忍受身体和精神上如此之大的考验,就为了一个未来。那关上的电风扇和紧闭的门窗,昭示着一种信念和坚毅。我想,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我是骄傲的。

有时候在堪培拉的街上走着,看到店里打工的中国学生,会很感叹。人就是这样慢慢长大,到了一定的年龄,不出去赚几张票子回来,总是有点儿心焦的。又想起来国内总有一些感叹下一代不争气的杞人忧天分子,可是他们从来意识不到,那无非是年龄不到嘛,人一长大,很多事情就变了。看看身边的朋友,有的成熟了、懂事了,有的发奋了、努力了,有的根本就变了一个人。成长,总是人生的主题,只不过每一代人的节奏不同、方式不同,到了那个特别的关口,也就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每次看书看到很晚,就会对着漆黑的夜空想想往事。大多数时候,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不管当时有什么惊险,都挺过来了;特别是在关键时刻,总是运气很不错。身边的朋友就命运各异了。初中时候,曾有一个朋友可以一起谈梦想、谈未来,那会儿总是觉得只要努力,人生是可以实现的,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复杂。这个朋友后来在升高中的时候出了点儿差错,不管从学识上还是胆识上,都逐渐拉开了距离,最后连梦想都没有了。最好的朋友,就是能做同一个梦的朋友,如果梦都破灭了,就没有什么可交谈的了。只是静静地保持一份友谊,作为双方最终的心灵港湾。所以仍然确定我们的友谊是伟大而坚定的,因为在失败的时候,我可以回他那里,喝一杯白开水,聊上一下午。而我,也还对他抱有希望,在全世界都对你绝望的时候,仍然抱着希望的人,是一生的朋友。

高中里另两个朋友,其中一个做了三年班长,可惜最后一年不跟我同班;另一个跟我同一所初中,高中里一直在实验班,成绩很好。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很踏实,很勤奋,也没有坏脑筋。前一个在年级里一向风评极佳,老师们都是赞不绝口,后来高考考砸,进了所略有不堪的学校;没想到那次高考一过,很多人的口风都统一了般地大变,以至于我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听到了无数对他的冷嘲热讽,有的几乎不堪入耳,大叹世态炎凉。还好他自己志气不灭,据说在大学里依然很优秀,一直在努力争取保送更好的研究生。后一个也因同样的原因进了一所同样的学校,开始实践自己“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娶个好老婆,生个好儿子”的人生目标,淡定自若,生活似乎行进在了正轨上。

有时候我看着图书馆外面的树发呆,就会想,他们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当初知道他们的消息时,觉得自己都要替他们崩溃了,可是当事人自己倒是挺过来了。不知道他们是瞬间的顿悟,还是长久思索后的豁达;也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那样。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初中时候的好友,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人生就是一个接受的过程。

去年年底定下了要出国后,就很不想回松江那个破地方了,特别是不喜欢的寝室和不那么让人舒服的室友。于是经常回家,又早上回学校,在车上的感觉很奇妙,看着人来人往,车去车回,总是饶有兴味。其实从小就喜欢在车上的感觉,有一种“在路上”的快感。特别喜欢看身边的人来人往,看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看悠悠然闲庭信步,看匆匆忙大步流星,总是想着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和这个世界的故事。然后车轮滚滚,就又把自己送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想很多喜欢“路上感”的人都跟我一样,享受不同的人生或者浏览不同的人生。于是让自己喜悦过、哭泣过,兴奋过、感动过,参与过、分享过,之后就又随着车轮、铁轨甚或天空,把自己送到另一个地方,给美好或不美好的过去加上一个淡淡的水印,然后开始全新的生活。

有一个学日语的女孩子曾经跟我说,她觉得我是个有故事的人。其实哪里是自己有什么故事,只是看了很多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悲喜,渐渐的也就开始不自觉地唏嘘了起来。有时候很想跟人说,谢谢你给我看你的生活,是个很不错的故事,我喜欢。不过那肯定要被人当神经病的吧。

在上外的一年,其实算是比较不开心的时候,因为是离自己的理想最远的时候。当人觉得实现梦想变得希望渺茫的时候,就会处于一种恐慌的状态,不断质疑自己的价值和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其实梦想是一个很虚无的字眼,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真正有一个成形梦想的人,恐怕也是不多的。不过人总有这样的本能,可以感知到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比如现在,虽然也并不是一切都很明朗地展现在眼前,但我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而不是像去年那样。也是在那一年里,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慢慢地对自己坚定了起来,不再讨厌自己、拒绝自己,而是全盘地接受,优点缺点,以及有些与众人略为不同的东西。学会接受自己,是那懒散的一年中最大的收获。后来离开的时候竟还有一点儿不舍,却也不清楚自己不舍的究竟是什么。

学校古典学中心的桌子上,总放着一本西塞罗的演讲集,说是一个老师最喜欢的一本书。这老头儿已经年过半百了,自己的领域也早已不是古典学了,可还是记得年轻时候的感动。每周他来古典学中心参加拉丁语读书小组,总会顺手把书架上这本书拿下来,翻上几页。有一次他对我们说,其实这本书他都快背下来了,每次拿下来翻翻,看到的不是满页的拉丁文,而是满目的沧桑和满脑的回忆。故人天各一方,故物却仍在,留下他自己,心里藏着故事。

总是告诉朋友,我不想回国,而是想到全世界去走一走。在这里读个硕士,到那里读个博士之类的。这并不像一个学者的生活,缺乏点儿“定”的内涵,太多了些游走的欲望。不过确实很有看的欲望,到处走走看看,看看想想,说不定还可以想想写写。总之每到一处,总会给自己留下新的印记、新的故事,留待稍后回味。而回忆总是有很大的力量,并不只是在面对宁静的夜空和图书馆外的大树发呆时才会翻涌出来,而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调动起来。而回忆又是苦涩的,情绪经历了无以言说的沸腾之后,找不到一个出口,所以有时候会想念远方的人,因为身边的人无法分享你的回忆。

有些故事,是无法讲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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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